哭声消失了。村子里再无一个活口。
青墨周身染满鲜血,赤红的眼瞳里映着满地的尸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困兽。
他做到了。他杀了他们。他终于——替爹娘、替自己报了仇。
然后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忽地转身,警觉地看向远处。
不知何时,那座被毁去的法阵旁多了一个人影。
玄衣墨发,眉目如霜。周身萦绕着凛然不可犯的威压,深邃如渊的双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青墨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认识对方的气息。
他曾靠近过穹渊的边缘,远远感受过这种足以镇压此界一切邪祟的威压。
“尊主大人…”
叶妄殊一双金瞳冰冷冷地看着他。
青墨忽然笑了。“没想到,我一只无名小妖,竟能惊动堂堂穹渊之主亲自前来。”
叶妄殊懒得同他多费口舌,直接开口问道,“你可曾见过什么人?”
青墨微微一怔,“什么人?”
“与你一般的身染魔气却不自知…或者说,那个引你入魔之人。”
青墨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入魔了啊…
青墨并不意外,从他无法自控杀了第一个人开始,他便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滋生。那东西蛊惑他、怂恿他、最后彻底吞噬他。
可青墨心里清楚,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没有人引我入魔。我只是……自己想入魔而已。”
叶妄殊听他这么说,不经皱了皱眉。
青墨低下头,望着脚下满地的尸骸。那些他亲手杀死的人,此刻都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知道入魔的后果。穹渊之主裁决魔物,是天地规矩。我无话可说。只是…”
青墨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骗了一个人。”
叶妄殊的目光微沉。
“那个人……他没有杀我,听我讲了故事,帮我取回了爹娘的骸骨。”青墨自顾自说道,沉浸在自己念想中,完全没有发现叶妄殊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让我不要再杀无辜之人,我答应了他。”
青墨双目赤红,映着霞光,“可我还是骗了他。”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时沾满了血,有仇人的,也有自己的。
但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双手,那双替他解开锁链的手,那双将爹娘骸骨递给他的手。
“我不后悔杀人。”青墨一脸坦然地看向叶妄殊,“那些人不该死么?他们剥我爹娘的皮,抽我爹娘的骨,炼成阵法护佑他们自己几十年了。他们那般自私贪婪,享着我爹娘的命,活得安安稳稳。若他们不该死,我爹娘就该死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个人……他不该被卷进来。他不该知道这些,不该信我,不该帮我的……”
“若有来世,我希望——”
“够了。”
叶妄殊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比方才更冷。一点金芒在他的指尖凝聚。
青墨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苦涩,还有一丝说解脱。
“您不耐烦了。”
叶妄殊看着眼前的狐妖,眼底的厌恶不加掩饰。
他不想看到对方在提起‘那个人’时微微发亮的眼,更不想听什么‘若有来世’的荒谬之言。
只要一想到眼前这家伙心里在想的那个人是谁,叶妄殊的心底就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不允许有任何人肖想那人
光芒落下。
青墨的身形渐渐消散,像一簇燃尽的烛火,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最后消失的,是他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和他脚边那包被布紧紧裹着的骸骨。
风拂过村口,卷起几片残叶。
叶妄殊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良久,他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虹笙铃。铃音未响,那人此刻平安。
随后便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晨光里。
**
长乐国。
傅泠鸢站在城墙下,抬头见着城门上挂着的匾额,一时恍惚。
他没想到阿屿留下的气息竟将他们带到了长乐国都。
千年前的长乐国。
眼前的城门比他记忆中要低矮很多,甚至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战火熏黑的痕迹。往来进出的人们衣着简朴,神色匆匆,全然不见后世那般繁华喧嚣的景象。
千年后,傅泠鸢第一次踏进长乐国时,正直琼华祭。满城琼花开如积雪,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他作为夜洄使者,从这座城门穿过,两旁百姓夹道围观,比之现在要热闹数百倍。
“怎么了?”
柒耀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傅泠鸢敛了敛神色,抬脚朝城内走去。“无事。进去吧。”
可当傅泠鸢两人踏入长乐国后,阿屿的气息却突然断了。
好似一根绷紧的弦毫无征兆地崩裂,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不得已,两人只得分头在城中打听消息,可寻遍了每一个角落,阿屿的气息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丝毫不剩。
“不对劲。”柒耀蹙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小殿下心思缜密,就算出事,也断不会凭空消失。”
傅泠鸢虽然对这个‘心思缜密’的评价并不赞同,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察觉到了——这城里很肯能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他们的追踪阿屿的痕迹。
他们只能暂时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准备向附近的人打听消息。
街边的茶肆,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向来最是灵通。
傅泠鸢起了个大早,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听着周遭的嘈杂,仔细分辨着可能有用的消息。
“…听说了么?陛下祭天的仪仗昨日回城了。那阵仗,啧啧,光是銮驾就排了半条街。”
“能不排场大么?新皇登基头一回祭天,还特意请了常宁寺的大师在坛上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求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要我说,求那有什么用?边关的仗该打的还是得打,该死人的还是要死人。”
邻坐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我倒听说,这回祭天花了不少银子……户部那边都快揭不开锅了。”
“嘘!不要命了?”一旁的青年赶忙打断了话头。
那汉子悻悻闭了嘴,低头继续喝茶。
傅泠鸢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听着。南边靠窗的位置,几个老人也正聊得热火朝天。
“要说咱们这位陛下,登基也有小半年了吧?没见他做出什么政绩,倒是这税,一年比一年收得高,老百姓这日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谁说不是。边关打仗要粮,修宫殿要钱,祭天又要排场……到头来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唉,也不知道二皇子那边……”
“别提他。”旁边的人出声制止,“那位可不就是个摆设,若不是因为他,南川能年年来找我们事儿?提他作甚?”
“就是,若不是为了他的名,咱们至于吃这么多苦么?”
老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傅泠鸢的目光掠过那一桌,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又是这二皇子。
从进城到现在,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回回这城中百姓都是欲言又止,每次有人刚一提及就被打断。
这位传说中集人间气运而生的‘人皇’,在这些长乐百姓口中,竟像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第9章 人皇
“人皇姜氏,讳长漓,长乐国二皇子。少时体弱,深居简出,及长,以仁德闻于天下。”
傅泠鸢想起,自己曾在史书上看到过关于这位长乐国‘人皇’的描述。书中提到这二皇子因为体弱,而不长出现在人前。但也是这位‘体弱多病’的二皇子,在继位后平息了两族间长达数千年的争端。可如今这长乐国百姓对他的态度,与史书上记载的却大相径庭…
傅泠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柒耀从门外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任何线索。”语气有几分失落。
傅泠鸢点点头,正要说话,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陛下回宫了!”
“快让开!别挡道!”
茶肆里的人纷纷涌到门口张望。
傅泠鸢和柒耀对视一眼,也起身走到窗边。
长街尽头,一队仪仗正缓缓行来。旌旗招展,很是威武。
銮驾上端坐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被重重纱幔挡着,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那周身凛然的威仪。
是长乐国新皇祭天归来。
傅泠鸢对这新皇有些好奇,目光落在那銮驾上仔细观察着。
可就在这时,柒耀腰间挂着的虹笙铃突然震动了几下。
那震动极轻,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傅泠鸢一直留意着柒耀动作,这会儿见他瞳孔微闪,便知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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