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或妖，外表不同，寿命有异，力量悬殊。但除此之外呢？有善妖，亦有恶人；有知恩图报的妖族，也有忘恩负义的人族。我曾与妖族并肩作战，也与人族同胞把酒言欢，又曾造人族陷害，被……信任的人背叛。也曾受过妖族的恩惠，承过妖族的救命之情。”
他抬起头，迎上叶妄殊的目光，眼底清澈如初雪落下的荒原。
“在我心中，存在于世的价值，不分人或妖。值得相交的，便以诚相待；该杀的，便拔刀相向。至于对方是人还是妖——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
叶妄殊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肩胛带伤，站都有些勉强的人类青年，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不是惊涛骇浪，只是一滴露水坠入千年古潭。
涟漪很小，却很清晰。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
人心的贪婪、虚伪、怯懦与自私，他都曾在漫长岁月里见到过。而妖族与人族之间的血仇与偏见，更是刻在天地秩序里的裂痕，千万年都无法弥合。
可此刻，一个来自千年后的人类，遍体鳞伤地站在他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那不重要。
叶妄殊忽然明白了，那枚龙血魂印存在的缘由。此刻，他似乎隐隐触摸到了那个‘未来的自己’会选择这个人的原因。
是因为这个灵魂本身足够干净，足够赤诚，足够……让人想将他留在身边。
“你今日保护了阿屿，”叶妄殊的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明知自己重伤未愈灵力还被封，为何还要挡在前面？”
傅泠鸢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他还那么小，我不护着点儿怎么行。”
“……你的药，吾会让谈星送去。这几日你好好养伤，莫要再跟着阿屿胡闹。”
叶妄殊说完便转身走了，衣袂掠过山风，他的背影依旧孤峭。刚迈出半步便停了下来，微微侧过脸。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
傅泠鸢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他摸了摸又渗出血迹的肩胛，疼得嘶了口气。
叶妄殊这家伙，脑袋里究竟都在想什么。
第6章 放他离开
傅泠鸢肩胛处的伤口在谈星的帮助下重新敷上了药。那药里不知放了什么，刚贴上他的肩膀便能感觉到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进身体里，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疼痛。
在药力的作用下，傅泠鸢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道极轻的气息出现在了床边。他没有睁眼，因为认出了来人。
叶妄殊悄无声息地走上前，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傅泠鸢的左耳上。那枚本不起眼的红玉耳坠，此刻正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泛起光晕。
叶妄殊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金芒，缓缓靠近那枚耳坠。就在手指即将碰触到耳坠的瞬间，他停了下来，目光悬在那人微微蹙起的眉上，终是收回了手。
黑暗中，响起喃喃低语：“原来如此…这便是‘他’会选择你的原因么。”那复杂的喟叹像疑问，更像自问。
叶妄殊很清楚，那坠子并非凡物而是龙血所化。甚至此刻，那枚坠子里还嵌着他亲手炼制的护身符文。
那是他今早赶去救人后，顺手种下的。
叶妄殊不想深究自己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就像他不愿细想，此刻的他为何会站在这里一样。
按照他以往的处理方式，本该在察觉到傅泠鸢的异样后，第一时间将人驱逐出穹渊。但傅泠鸢于他而言，似乎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意外。
叶妄殊的目光从耳坠移到那张沉睡的脸上。
他没有再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站了会儿，看着那张沉睡中略显稚气的面容，随后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刚一离开，床上本该‘沉睡’的傅泠鸢缓缓睁眼。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而上的红玉坠。此时的坠子已恢复了沉寂，内里的纹路也都不见了。但傅泠鸢还是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他望着黑暗中的虚空，良久，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
叶妄殊……
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答案？
窗外，穹渊永恒的夜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阿屿失踪的消息是三日后传来的。
最开始没人当回事，毕竟小家伙向来贪玩的很。穹渊之地看着虽大，能去的地方却有限。
谈星起初只当他自己躲了起来生闷气。毕竟小家伙才被叶妄殊训斥了，还勒令他不许再偷溜出渡无量。挨了一顿教训的阿屿当场红了眼眶，气鼓鼓跑走后一夜未归。
可到了第二日，谈星开始觉得不对，阿屿依旧没出现。
第三日时，谈星在穹渊寻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阿屿的踪迹。紧接着就发现了一处藏在溪流边的裂隙。
在那道裂隙中，他察觉到了不属于穹渊的气息。于是不敢耽搁，即刻将消息禀报给了叶妄殊。
叶妄殊听他说完，只淡淡道：“吾知道了。”
谈星跪在地上，抬头就见叶妄殊面色如常，可他越是平静，谈星反倒越发紧张。他跟随叶妄殊多年，自是隐隐觉察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尊主，属下推测小殿下多半是去了人界。如今辉月外出未归，柒耀性子单纯又从未去过人界，若只身前往恐有不妥。此事本就是属下看管不利，恳请尊主同意属下前往人界寻回小殿下。”
叶妄殊望着谈星，还未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算我一个吧。”傅泠鸢就在这时走了进来，面色仍有些苍白，脊背却挺得很直。
这几日叶妄殊不再拘着他，允许他在渡无量中随意走动。
傅泠鸢进来后便朝叶妄殊微微颔首，“我好歹是个人类，这凡俗的规矩我也更熟悉。让我一同前去也方便与那些人族打交道，还能有个帮衬。毕竟人族与妖族间，矛盾挺深。”
谈星微怔，下意识看向叶妄殊。
叶妄殊没有立刻答应。金褐色的眼瞳看向傅泠鸢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伤未愈，不易远行。”
“已无大碍。”傅泠鸢回看向他，“况且，阿屿是因我之故才知那道裂隙。亦是同我一起出门才挨了责罚。他如今失踪，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叶妄殊与他对视良久，最后竟是妥协了。
“柒耀。”
话音刚落，一名身量纤长的青年出现在了几人面前。来人墨发束高，眸色浅如琉璃泛着冷冽微光。朝叶妄殊行礼后，便站到了谈星的身侧。
傅泠鸢观察着来人，想起阿屿曾说过‘柒耀的眼睛夜里很是吓人’。但此刻与青年对视后，他只觉那双琉璃眼瞳沉静如渊，并无可怕之处。在他看来反倒是好看得很。
“你二人一起。”叶妄殊道：“将阿屿带回来。”
“是。”柒耀应下。
一旁的谈星听到这个安排除了意外更多的却是担忧。
“尊主…”他刚想开口，叶妄殊正巧瞥了他一眼。谈星当即便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傅泠鸢自是没有异议。反正他此行的目的不过是想一同前往人界。如今既已达成所愿，那与谁同行对他而言，并无差别。
他转身欲走，忽然停住。
“先生，”傅泠鸢转身看向叶妄殊，“此去须多久尚难断定。您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交代的？”
叶妄殊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被那枚红玉耳坠所吸引。
那耳坠随着傅泠鸢动作一直轻轻晃动着，像一簇小小的、摇曳的火光。
“速去速回。”
傅泠鸢离开后，屋内陷入了沉寂。
谈星仍跪着，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问：“尊主，派柒耀去人界是否不妥？”
叶妄殊没有回答。
谈星硬着头皮又一次开口：“您当真要放傅公子离开么？他毕竟来历不明，口中所言的来自千年之后也不知是真是假。若让他去到人界，万一……”
“万一如何。”
谈星语塞。
万一如何？万一趁机逃走，从此杳无音讯？万一与外界同党接应，更有可能暴露穹渊内部的状况？
谈星的担忧并不无道理，可这些，叶妄殊又怎会没有考虑到。
“退下吧。”
谈星不敢再言，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石门无声合拢。
叶妄殊独自坐在那片永恒的寂静中，紧闭双目试图入定。然而灵力流转了数周天，心绪却始终无法平复。
他想起傅泠鸢方才的话，“阿屿是因我之故才知那道裂隙。亦是同我一起出门才挨了责罚。他如今失踪，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那人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他。但叶妄殊知道，那是真话。正因为是真话，他才没有理由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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