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陆烬白没有见她？”
“嗯。陆烬白的性子偏激又傲慢，一旦认定的事便很难改变。他恨自己的母亲抛弃了自己，对于所恨之人，他向来残忍。”叶妄殊的声音很轻。“可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并非不爱他。那个女人用尽了一切办法来找他。甚至在他死后…”
叶妄殊顿了顿，“那大祭司不惜动用禁术。以自己的寿数为代价，换了陆烬白残魂不散。她想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傅泠鸢的心猛地一沉。
“陆烬白以为，是自己体内残余的魔气让他得以‘活着’。可真正让他魂魄不散的，是他娘亲对他的愧疚与爱。然而逆天行事，便需付出代价，施术者只落得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下场。”叶妄殊叹了口气。
沉默在厅内蔓延。
傅泠鸢在听到叶妄殊提到‘禁术‘一词时，心脏猛地一沉。
“叶妄殊你…”他刚要开口，便感觉手被人紧紧握住。
“别怕，我与她不同。”叶妄殊猜到他在担心什么。
傅泠鸢想起陆烬白曾经的样子——那温和中透着诡异的笑，那疯狂扭曲的爱与恨，还有那求而不得的执念…有些后怕地死死回握住叶妄殊的手。
他无法对陆烬白感同身受，因为他很清楚，这世上有人爱他。他们不一样。
“那后来逐鹿是因为什么被灭国的？”傅泠鸢问。“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你猜得没错。大祭司死后，逐鹿失去庇护。周边各国趁虚而入，长乐和南川联手瓜分了它的疆土。”叶妄殊的声音很淡，“逐鹿的皇室血脉几乎断绝，只有一支旁支逃到了极北的极乐洲。之后，他们便在大祭司的指引下，在冰原之下修建了地下城池，蛰伏千年。”
“等等...”傅泠鸢皱眉，“你刚刚不是说大祭司已经死了...”
“是陆烬白。”叶妄殊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借用他母亲的身份，控制着那些逐鹿遗民。知道真相的人早已死在城破之时？如今活着的逐鹿人，都以为是‘大祭司’在当年天罚中庇护了他们。”
叶妄殊的声音多了几分不屑，“陆烬白靠着体内残余的魔气和母亲用灵魂换来的寿数，又苟延残喘了千年。”
傅泠鸢想起千年前那场大战——叶妄殊一掌拍散了陆烬白的肉身，可那道魔气最后却逃了。原来逃走的不仅是魔气，还有陆烬白的残魂。
并且过了千年，那人心中的恨意始终没有被消磨。
“他还是要报复。”傅泠鸢说，“他要毁了长乐和南川。”
叶妄殊没有否认。他抬手轻挥，一张舆图出现在几人面前。舆图的最上端，极北冰原的位置，一点黑气正在不断扩散。
“如今，便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傅泠鸢看着那片黑气，又看了看叶妄殊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你要去。”
“嗯，三日后。我会带着谈星和柒耀一起。”
“那我也去。”傅泠鸢有些急切地开口。
叶妄殊转过身，看着他。
“不行。”
第43章 你不配
“凭什么不行？”傅泠鸢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叶妄殊，你又打算一个人去冒险？你难道忘记过答应我什么？”
叶妄殊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之人，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戴着红玉耳坠的左耳。
那枚坠子此刻正泛着温润的红光，好似一簇历经千年都不曾熄灭的火种。
“你是我最大的底牌。”叶妄殊的声音又轻又柔，传到傅泠鸢的耳朵有些发麻。“他们如今还不知你已经醒了。你便暂时不要暴露，留在暗处，才好让那些家伙露出破绽。”
傅泠鸢与他对视，明明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叶妄殊说的是对的。他这个‘已死之人’是这盘棋里最不该出现的那颗子。如果他贸然出现，很可能会破坏叶妄殊布了这么久的局。
“那我要做什么？”但傅泠鸢不想只是等着。即便知道叶妄殊早有计划，他仍不甘心只留在原地等待。
“我需要你回一趟夜洄，去找江屿。”叶妄殊道。
傅泠鸢一愣。
“你替我带句话给他。告诉他姜长漓的魂魄或有办法聚拢。”叶妄殊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枚蓝色的宝石，递给了傅泠鸢。
那宝石泛着碧蓝色的波光，像极了一滴凝固的海水。
“这颗瞑川之眼可用来聚拢魂魄。当初我失去了一颗心脏，穹渊也因此陷入沉睡。如今穹渊已认你为主，你便可用这瞑川之眼和穹渊的力量，来孕养魂魄碎片使之重新融合。”
“瞑川之眼……这是南川国的那枚？”傅泠鸢接过那枚宝石，仔细看了看。
“嗯。”叶妄殊有意不提某个名字。“如今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这比跟我去逐鹿更重要。”
傅泠鸢握紧宝石，沉默了许久。
“你又算计我。”他抬起头，看着叶妄殊，“你其实早就想好了，让我去夜洄吧。”
叶妄殊没有否认。
傅泠鸢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你早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之前是让我替你守着穹渊，一等便是三年。这一次你让我去夜洄，又打算让我等多久……”
“不会很久，就这一次。”叶妄殊打断他，“再相信我一次。”
傅泠鸢抿着嘴，沉默了许久才出声道，“…好，我去。”他深吸一口气，将瞑川之眼小心收好。“但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叶妄殊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傅泠鸢想了想，这家伙好像确实都做到了。
之前说等三年，他回来了。说接你回家，他来了。说不会死，他便独自活了千年。
“……就再信你一次。”
谈星和柒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厅外。
穹渊的风从廊下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傅泠鸢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叶妄殊的衣领，将人拉近，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带着怒火，带着不舍，带着千年的执念。
“这笔账，等你回来再算。”
叶妄殊舔了舔被咬破的唇角，尝到一丝铁锈味。他看着傅泠鸢气鼓鼓的脸，粲然一笑。
“好。等你。”
＊＊
叶妄殊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日便带着谈星和柒耀出发，动身一路向北。
不过半天功夫，三人便到了极北冰原。
此时明明人间已至夏末，此地却仍是风雪蔽日。
这片被遗忘千年的荒芜之地，如今成了魔气蛰伏的老巢。
循着魔气的指引下，三人穿过冰原上纵横交错的数道裂隙后，没费太多功夫便找到了那座藏于冰层之下的城池。
没有设想中层层叠叠的防线，也没有遇见暗中窥伺的伏兵。
周遭一片寂静，听不见一点响动。
与其说是一座城池，这儿反倒更像是一座坟墓。
谈星走在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手按在刀柄上，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柒耀紧随其后，目光扫过两侧幽暗的甬道，眉头越皱越紧。
“尊上，这里不对劲。”谈星压低了声音。
叶妄殊没开口，目光落在甬道的尽头那扇半开的石门上。寒风从尽头吹来，带起了阵阵冷梅香。叶妄殊径直向前，谈星二人也赶忙跟上。
石门后，是一座格外空旷的大殿。
殿中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和一张冰冷的石椅。
石椅上赫然坐着一个人，穿着宽大的衣袍，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朝三人望了过来。
是陆烬白。
千年未见，他的模样变了许多。
如今的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皮肤下隐隐可见暗色的纹路，不断蛄蛹着，试图挣脱那层脆若的皮囊。
叶妄殊本以为，会在那双眼中看到疯狂与恨意。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你终于来了。”陆烬白哑着嗓子，朝叶妄殊露出一个苍白而诡异的笑。“比我想的要晚太多了。尊主大人。”
叶妄殊冷眼看着他，并未说话。
陆烬白用手撑在身体两侧，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重重地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真是，真是可惜了…这副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谈星见他有动作，立马抽刀挡在了叶妄殊身前。
叶妄殊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退到一旁。
方才进门时，他就已察觉出了端倪。眼前之人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但他好奇的是，这人为何要竭力撑到现在。
陆烬白似乎读懂了他的目光，那张枯槁的脸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在想，我为什么还不死？”
“因为我不能死。”陆烬白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般：“我若死了，这具身体就会被那个人彻底吸收。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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