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艰难地站起身朝叶妄殊走了过来。每一步都极慢,每一步都伴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的身体在腐朽,连带着他的灵魂都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溶解。
“千年前你那一掌,不仅打碎了我的肉身,也打碎了我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的梦…”
陆烬白在叶妄殊面前停下,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冷漠的脸。
“我以为是我在利用魔气,是我在积蓄力量,是我在等这一天。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是它在利用我。从始至终,都是它在利用我!”
叶妄殊漠然看着眼前之人,神情丝毫未动。“你早该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陆烬白笑自己荒唐。“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我没有回头路了...没有人会原谅我。而我又不甘心一步步踩着那家伙为我设定好的结局向前,成为一颗彻头彻尾的废子。”
陆烬白顿了顿,“所以在我等你啊…穹渊之主。”
叶妄殊的眉头微一动,猜到了陆烬白究竟想干什么。
“这世上,只有‘意难平’能让我彻底解脱。”陆烬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青筋暴起,暗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指尖,“我不想让那个人得到我的灵魂。我不想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妄殊。“所以我祈求您——杀了我。”
“用您手中这把剑,让我彻底解脱。”
大殿内一片死寂。
谈星将柒耀护在一旁,小心观察着叶妄殊的神情。
过了许久,叶妄殊一脸漠然地开了口:“你不配求我。”
他的声音好似冰原上的风,冷冽异常。
陆烬白本就惨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愈发狰狞。
“或许在你看来,你自以为凄惨可怜的身世,是你所作所为的祸根。但你做的每一件事,归根结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叶妄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没有人逼你杀人,也没有人逼你入魔,更没有人逼你把那些逐鹿遗民作为祭品…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
陆烬白不断颤抖着。
“你说你被利用,可你何尝不是在利用别人?利用江屿,利用姜长漓,利用那些逐鹿遗民。”叶妄殊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一生,不是在报复命运,是在报复你自己。”
面前之人张了张嘴,猛地咳出一口血。
“我答应你。”叶妄殊抬起手,意难平的剑光在指尖凝结。“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口中的那个家伙得到你的灵魂。”
陆烬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脸释然。“谢谢。”
意难平出鞘。
乌金色的剑光照亮了整座昏暗的大殿。陆烬白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满心雀跃地迎接将要到来的‘胜利’。
可剑光落下的瞬间,陆烬白忽然僵住了。那些暗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涌动,像无数条毒蛇,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释然被一种彻骨的恐惧取而代之。
“不!还不行……再等一下!不行!”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扭曲,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那些暗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涌出来,化作实质的黑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意难平的剑光斩下,斩在那团黑气上。
黑气被劈开一道裂缝,可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更多的黑气。那些黑气翻涌着、尖叫着,将陆烬白的身形彻底吞没。
谈星猛地拔刀,挡在叶妄殊身前。柒耀也动了,剑尖直指那团黑气。
可那团黑气没有攻击他们。
它只是翻涌着、凝聚着,然后——忽然散开了。
黑气散尽,大殿内归于寂静。石椅上空空荡荡,陆烬白不见了。只有几片碎裂的衣袍碎片落在地上,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谈星走上前,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片碎片。下一瞬,那些碎片便彻底化为粉末。
“尊上,陆烬白被吞了。”
第44章
叶妄殊看着眼前飘散的粉末,眼瞳里闪过一丝幽深。
“不对劲。”谈星握着刀柄的手猛地绷紧,强烈的不安令他的心脏克制不住地疯狂跳动。
“我没能杀死他…”柒耀皱眉,“刚刚,是那团黑气抢先一步将他吞噬了。他的灵魂已经成了魔气之源的养料。”
谈星和柒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魔气之源根本不是陆烬白?”
“方才他已说了,那幕后之人自始至终未曾现身。”
叶妄殊看着眼前爬满青苔的石壁,若有所思。对方比他想的更有耐心。
此刻,石壁上的青苔在微微颤动。但这地宫深处并没有风。
柒耀冲谈星点点头,跨前一步查看,这才发现那石壁居然是‘活的’,而那些青苔正在石壁上缓缓蠕动。
“退后。”叶妄殊一声低喝。
意难平的剑光再次亮起,斩向那面爬满了‘青苔’的石壁。石壁被击碎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谈星下意识屏住呼吸,并一把将柒耀扯了回来。
石壁之后,俨然是一个巨大的坟冢。
一具具尸体宛若柴木一般,密密麻麻地堆砌在一个巨大的祭坛旁。
这些尸体大多已经枯朽成了白骨,剩下的一部分则留着干瘪的皮肉。从衣着打扮上能看出,是逐鹿先民的衣袍。
柒耀的瞳孔微微缩紧,声音干涩地问:“尊主,这些人难道是…”
“是逐鹿遗民。”叶妄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被陆烬白…不,他们自愿成为了祭品。”
“自愿?”柒耀十分意外。
“嗯。”叶妄殊点点头。“这些人,都是自杀的。”
他在这些尸体的周围没有探查到丝毫‘怨念’。显然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只是为何要赴死…或许答案就在这祭坛之上。
叶妄殊率先踏上了祭坛。
这祭坛比叶妄殊想象的要高很多。而就在这高高的祭坛四周,堆砌着多少尸骨,叶妄殊有些不敢想。
直到踏上最后一阶石阶,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高台之上躺着的人。
准确来讲那并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道影子。
透明、漆黑、被魔气侵染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不等叶妄殊再靠近,那个影子便缓缓地动了。
它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具生了锈的傀儡,一点一点挣扎着坐了起来,睁开了猩红色的眼睛。
叶妄殊观察了许久,才勉强认出眼前的‘怪物’,竟是那个千年前被陆烬白亲手杀死的长乐国皇帝——姜长泽。而此刻这个披着姜长泽外皮的怪物,此刻正用一种幽深而贪婪的目光直勾勾地凝望着叶妄殊。
“穹渊之主。”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浓重的腐朽之气。“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瞬间的诧异后,叶妄殊面上又恢复了漠视一切的平静。
“从一开始就是你。”叶妄殊十分笃定。“是你在操纵陆烬白。”
姜长泽缓慢而生涩地挤出一抹笑,努力模仿着千年前皇宫中的那个人。可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却已然表露些一个事实——他跟跟千年前的长乐国主已经并非同一个人了。
叶妄殊想起傅泠鸢曾跟他提到过,说他在见到姜长泽第一眼时,就觉得‘此人不该是这幅模样。’
他现在甚至怀疑,在那具皮囊下从来没有装过真正属于人类的灵魂。
“是你取代了姜长泽…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姜长泽这个人吧。”叶妄殊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姜长泽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自然。“你说的没错。”
“千年前,长乐国需要一个太子,而我,恰好出现在了那里,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仅此而已。”
叶妄殊静默不语。
“当初,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真的在意那个所谓的‘弟弟’…”姜长泽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有趣的事,“可惜…我只是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而人皇的气运,恰恰是这世间最纯净的养料。”
“我之所以养着他,护着他,甚至将他送去宁安寺清修——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的气运不被污染。但可笑的是,他们都以为我对他过分‘溺爱和纵容’。”
他笑着看向叶妄殊。
“若没有陆烬白的出现,他将会是我最满意的容器。可惜了…”
“命运将陆烬白送到了我的面前。一个被遗弃的逐鹿血脉,一个满心怨憎的孩子。他的恨意,他的妄念,比姜长漓的气运更加美味。”
叶妄殊皱了皱眉。
“所以我选中了他。”姜长泽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我故意让他替我挡灾,故意让他以为自己在替我那可怜的‘弟弟‘受苦。我让爱我,让他恨我,让他怨我,让他以为是我抛弃了他。他的每一次爱憎怨愤,都是我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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