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入口中。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清”,没有任何杂味,纯粹的鸡汤和菌汤的鲜,然后是“醇”,那种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层一层的水波,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温润的回甘。
“我家的厨子能不能过来学习学习?”谢知微是真爱吃,“我可以出学费。”
裴定澜认真思索了一番:“应该不行,这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谢知微又舀了一勺,这次连带着一片鸡枞菌一起送入口中。
菌子柔韧爽滑,咬开后鲜汁四溢,和鸡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谢知微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裴定澜:“裴定澜,你今天带我来的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心目中的京城第一了。”
裴定澜挑眉:“丰乐楼呢?”
谢知微毫不犹豫:“丰乐楼第二。”
裴定澜被他这副“喜新厌旧”的架势逗笑了,以后再带谢知微去找新的好吃的,看看这里能不能保住第一。
接着上了樱桃煎。
樱桃煎并不是用油煎制,是用蜜糖渍的。
把樱桃去核,用蜜糖和玫瑰露腌渍,反复多次,直到糖液浸透果肉再晾干,吃起来酸甜可口,又能保存很久。
谢知微夹起一颗送入口中,咬破果皮的瞬间,蜜糖的甜、樱桃的酸、玫瑰的香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这个也好吃。”谢知微又夹了一颗,“不过有点像零嘴。”
裴定澜点头:“本来就是零嘴,适合配茶。”
最后一道是水晶皂儿。
这道菜端上来时,谢知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认出来是什么。
白瓷小碗里盛着透明如果冻般的东西,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嵌着一些小小的颗粒物,碗上面浇了一勺桂花蜜,金黄色的蜜汁在透明的糕体上缓缓流淌,煞是好看。
谢知微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口感软糯且带着淡淡的清甜,里面的小颗粒咬开后有一股独特的果香。
“皂角米?”谢知微不确定地问。
裴定澜有些意外:“你吃过?”
谢知微摇摇头:“听说过,没吃过。”
前世他有个女同事喜欢用银耳桃胶皂角米一起炖,每次都在办公室用多功能壶炖,说是单位的电不用白不用,炖好了带回家吃。
“就是皂角米。”裴定澜没想到谢知微还知道得挺多。
谢知微又挖了一勺,这次连带着桂花蜜一起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五道菜,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谢知微这顿漂亮饭吃得舒坦。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好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吃好了,特别好。”
裴定澜嘴角弯了弯,抬手叫伙计结账。伙计跑过来,却笑着摆手:“侯爷,东家说了,您和朋友的这顿算她请的。”
裴定澜挑眉:“她倒是大方。”
伙计笑眯眯地说:“东家说侯爷难得带朋友来,让她也沾沾喜气。”
谢知微吃懵了,也没发觉伙计说的话奇奇怪怪。
裴定澜也没再坚持,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就替你家东家道声谢。”
伙计连声应了,殷勤地把二人送到门口。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裴定澜家的车夫已经牵着马等在巷口,车帘半掀,灯笼的光从马车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谢知微上了马车,裴定澜也跟了上来,面对面坐下。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安静的街巷,朝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谢知微靠着车壁,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整个人散发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气息。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为后面做打算:“下次有时间还出来吃?”
谢知微自然应下:“好,不过得我请客了,不能每次都是你请我。”
“那就先谢过谢大人了。”说着裴定澜还抬手。
谢知微笑起来,跟裴定澜相处真是轻松又愉快。
马车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谢知微靠着车壁,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手指无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味方才那顿饭,又像是在回味别的什么。
裴定澜坐在对面,目光从谢知微脸上掠过,落向他身后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零星灯火。
那些光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河面上碎了的月光。
马车拐进崇仁坊,街巷更安静了,两旁的宅院门口都挂着灯笼,昏黄的光连成一串,在夜色里铺出一条温暖的路,谢宅的灯笼在巷子深处亮着,远远就能看见。
车夫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正要跳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裴定澜:“你的马呢?”
“跟在后面。”裴定澜朝车后努了努嘴。
谢知微探出头去一看,果然,裴定澜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安静静地跟在马车后面,缰绳拴在车尾的铜环上,优哉游哉地迈着步子,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你这马还真听话。”谢知微感叹了一句,跳下马车。
裴定澜也跟着下了车,绕到车尾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骑在马上,裴定澜比谢知微高出一大截,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棱角分明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谢宅的大门开着,谢长顺正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照亮门前的台阶。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笑呵呵地走过来,又看见了马上的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
谢知微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裴定澜,夜风拂过,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裴定澜”
谢谢你陪我吃饭聊天,谢谢你愿意为我花时间。
“早点休息。”裴定澜说。
谢知微点头,朝裴定澜挥手:“再见。”
裴定澜克制住去抓谢知微手的冲动:“再见。”
其实他不想再见。
第20章
谢知微盯着最后一张正榜,逐字比对完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无误、骑缝印清晰完整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段时日,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吏部和御史台之间。
“过官”复核结束后,本以为能喘口气,但是接着就是盯正榜抄录。
吏部的书手们伏案抄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书手换班他不能换,书手吃饭他不能吃,书手睡觉了他还得把当天抄完的榜文再核对一遍。
逐字比对、逐行确认,每一列都要对应签押过的注拟底稿,每一个骑缝印都要检查是否完好。
这东西最是麻烦,一榜抄完,御史要在榜尾和每列之间加盖骑缝印,防止后续有人撕换。
印不是盖一个就完事,是要一列一列地盖,一道一道地押,稍有不慎就要从头来过。
谢知微盯得眼睛都快瞎了。
好在黄公直和孟云章他们也轮流来帮忙,几个人轮班盯着,多少能缓口气。
总算等到正式放榜,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出任何纰漏。
谢知微在公廨里收拾好自己的书案,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毛笔洗净挂好,砚台盖好防干,又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工作手册放回原处。
黄公直从旁边探过头来:“谢大人,忙完了?”
谢知微点点头:“忙完了。”
“可算忙完了。”黄公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这段时日可把人累坏了。”
孟云章也凑过来:“谢大人,明儿休沐,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喝两杯?”
谢知微笑着摇头:“改日吧,今日我得先进宫一趟,好些日子没见我阿姐了。”
孟云章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替我向贤妃娘娘问好。”
谢知微应了,又跟几位同僚告辞,这才出了御史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谢知微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里却不自觉地算起了跟阿姐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阿姐倒是叫人捎信,让他不必挂念。
怎么不挂念呢?那是他阿姐。
谢知微前世今生都没有父母养育,上辈子是自己独自长大,这辈子是阿姐陪着他长大,他们姐弟二人是最亲近的亲人。
萧晏只要不变心,谢蘅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只是谢知微还是会忧心自家阿姐在宫里的处境,太后着实不是个好相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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