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吹云又是“嘻”的一声笑,说道:“是啦,那银子还是您十二楼出的,要不是您那位断手余姓大弟子出的主意,也不会有我顾吹云今天!”心中又想到:怎偏生我今儿手脚不快,遭她个婆子多嘴口舌,怪心烦的!又转念一想,若绾夫人今儿个不来,我也自己快活!
绾夫人低头喝茶,良久才道:“这茶水不是北地的茶,竟然像是……岭南春?”顾吹云吃了一惊,回道:“绾夫人,你可仔细看看,这可是岭南雪。”
岭南春一汪碧绿如是春来,岭南雪芽尖绒白,沸水冲来,若雪中浮沫,二者可谓是大相径庭,绾夫人身居江城十二楼,向来是吃穿用度样样顶好,怎这就认不出来了。
绾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雪不知春,春不知雪。”又说道:“他日泰山封禅,我且不能去。”顾吹云说道:“怎么不能去,你前身是那位的宫中人,如今乾坤已定……”
绾夫人放下茶盏,说道:“路途遥远,我怕跌破了我这瓜老屁股!”顾吹云闻之哈哈大笑,绾夫人也笑了起来,只听院子里二人笑声一徐一疾,好不欢乐。
顾吹云心道,我刚才还在心里骂她,果然还是她心胸豁达。
笑过一阵,二人便相携说要寻那华青姑吃酒去,绾夫人道:“不知华青姑是否还在阿霞客栈里。”
顾吹云说道:“其实这钱庄倒也好,我请了个账房先生管账,只是一日里,这账房先生的家中婆娘摔了跤,他急着回家看老婆,账算得那是个一塌糊涂。我自出门去蹄驼市,见街边一名挎篮卖瓜老妪,正与人讨价还价,口齿伶俐账面清晰,就买了这位老妪的瓜,请她来钱庄做账房先生。”
说话间,二人已行去二三里远,到了删丹镇上阿霞客栈,不过眨眼工夫。
客店里静悄悄的,只留一名青衣小童坐在火炉旁煨着一壶药酒,一手支颐,脸儿朝里向下,却是打起了盹儿。
顾吹云甫一进门,叫道:“你们家大人呢!”又同绾夫人掀了帘子向里堂走去。那青衣小童闻声打了个激灵,看清来人,喜上脸庞,呼唤道:“顾老板,绾夫人!”又说道,“这不京中大动,老板、掌柜还有哥哥姐姐的,他几人都上京去啦。且此时正是客店淡季,平常没几个人影儿,便令我等几人寻常料理就是。”
顾吹云的话声从帘后传来,问道:“华青姑呢?”青衣小童提高声音,回道:“嗯,姑奶奶形去无踪,我们都不能知晓,或许上京去了也未哪知。”里堂传来笑声,道:“好好好,借你姑奶奶的宝地吃酒一乐!”
那青衣小童一听话,伸了个懒腰,另起两个炉子开始煨两壶牛乳酒,心下却有些忐忑,顾老板早不是那大筐速运的清白老板啦,杀人如麻绝户好手的秽臭名头落了他头上,一夜之间乾坤颠倒哇!又想到,难道顾老板真杀了人么?不不不,他这般文雅骄矜又花拳绣腿的人儿,怎会呢!今儿个又来吃酒,只怕不要生些变故可好。是啦,十二楼楼主绾夫人也在,怕什么呢。
那青衣小童旋身在灶台边准备一些下酒菜,先切一盘五香牛肉,抓一把椒香蚕豆,送进里堂,又提出来一只肥兔,正是顾老板在后院逮的肉兔。青衣小童面色微讶,说道:“顾老板这可吃不得,这是姑奶奶养在此处的兔子呢!”
顾吹云回道:“你且炒一盘,这兔子是我养在这里的,他们不吃,正待我二人来吃!”青衣小童提了肥兔,自行去了。
酒热微醺之际,俶尔院外奔来两匹马儿,进了后院,大声喊道,“这家客店还开着,咱们先进去歇脚喝酒!”
顾吹云一听动静,奇道:“后院门不是锁了么?怎地前门不进走后门?”他这话颇有歧义,绾夫人哈哈一笑,起身说道:“嗯,吹云,我去看看去。”
顾吹云听得绾夫人这一声“吹云”,斗是怪异,心头吹起涟漪绮縠纷披。
哪知绾夫人前脚刚走,后脚便进来两名汉子。里堂仅摆两桌,顾吹云同绾夫人坐莲池边一桌,那二名汉子坐枣树下一桌。听他二人说话声倒似是川西孜州人,身着一袭黑袍,背后绣有似龙似凤的图腾,这身着似是甘州曳落河的干事人。
只听其中一人喊道,“拿酒拿菜来!甘州这山路看着秃秃噜的,走起来颠坏了老子的屁股蛋儿,累坏咯!”
那青衣小童掀帘进入里堂,见那两名汉子吃了一惊,又看一眼顾老板,只当是顾老板同绾夫人的客人,只过去低声问道:“您要喝什么酒?吃什么菜?”青衣小童的声儿正是清脆可人,那人抬头一瞧,忽地笑道:“哎哟,你娘定是个美人儿。”
话毕,另一名同僚也哈哈笑了起来。那青衣小童不料如此,立时后退数步,气得脸上腾腾大红。正要反唇相讥,但听“砰”的一声响,正是顾老板拍案而起,说道:“怎么,他娘正是老娘我,还不快快给老娘磕一个!”
那两名汉子摇头笑道:“啊呀,周老三正在回味他山里见到的漂亮婆娘呢,你们猜猜这糟老伧夫是在肖想谁呢!”
顾吹云因着大框速运的背景,素来横行江湖,颇受人敬仰,若不是“血衣冠人”的邪派名号在身,不得不收敛躲藏,哪吃过这样的瘪。
顾吹云手下托起一盘椒香蚕豆,遽尔灵光一转,将蚕豆捏在指间,向青衣小童低喝一声:“退开!”
那两名汉子见了不妙,又嘻嘻笑道:“哎哟莫动怒,我二人乃是甘州曳落河的干事人,想来老板在城中做事,我二人也不过出来跑个差,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话未必,嗖嗖数响发来,那姓周的汉子身形一避,直截摔到莲池里。
青衣小童又是“呀”的一声呼叫,道:“这莲池是姑奶奶的心头肉!”他只管叫唤,哪知那周姓汉子的同僚已抢到身旁,出手成刀就要劈在小童后颈,顾吹云赶忙喝道:“当心!”
那同僚姓比,又是嘿嘿一笑,手掌自小童后颈转下落在后背,小童心知受人桎梏,不敢轻举妄动,只瞧着顾吹云的眼色。
正此间,摔进莲池里的周姓汉子爬将起来,暗悄悄地袭向顾吹云,小童瞠目大喊,哪知顾吹云早有预料,听得姓周的“啊哟”惨叫,顾吹云再接一记肘击,打在姓周的麻穴上,姓周的顿时重重后背下冲,撞在桌板上,直将那桌板撞成两截。
顾吹云笑道:“在下区区伧夫不才,学了一点拳脚罢了。”那小童又是一声惊呼,道:“这桌板可是上好的紫檀……”
话到此处,姓比的挟着小童说道:“什么红橙黄绿蓝靛紫檀,我看多半是买到了假货!”那小童还待反驳,顾吹云问道:“尊驾哪处?”一对眼珠儿向四周一睃,心叫道:糟啊,这绣迹拙劣,哪里是真的甘州曳落河之人。再向后院望去,绾夫人早是没了身影,心知上了当,磨齿暗暗骂道,“好啊!这婆娘倒是跑得快!”
这时,那小童叫道:“我们乃是支砣山衡虚派的大弟子,你快放了我们,否则涂香师祖爷爷定饶不了你们!”
姓比的看了一眼“啊哟”、“啊哟”痛叫不迭的同僚,冷笑道:“什么支砣山衡虚派?嗯,老子山沟沟里来的,从来没听说过,倒是近来听着有个什么‘血衣冠人’,长得恁的好看,老子想来看看芳容!”
顾吹云嫌那姓周的叫得烦心,一脚将其踹开了,喝道:“看你姥姥!”末字未下,身已纵至姓比的左侧,斜刺里劈出左掌,说道:“什么甘州曳落河!说!你究竟是哪里人?”
那姓比的出臂格挡,笑嘻嘻说道:“呀,你就是‘血衣冠人’?妙极妙极!生得也好好看啊!”
小童看二人打了起来,趁机逃溜出去,喊道:“顾老板!我来帮你!”哪知那姓周的偷偷跑去后院外,自马鞍底下取来一把刀,指着顾吹云张嘴大骂。
三两招过手之间顾吹云早已摸清这二人的功法路数,不过是寻常腿脚功法,绝无什么厉害之处,不过是架子拿得甚是凌人。顾吹云学的哪方衣钵,鲜有人知,像是弥罗宫的绝学真传,又颇似十二楼的绣花功夫,展来各路功法都不像。只这俩人的三脚猫功夫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便是使不上三俩招式,即可将他二人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可是这二人言行举止古怪,那姓比的姓周的口中不三不四,什么血衣冠人妖祸之名,什么今日一见果然妖怪,什么龟儿伧夫向我磕三个响头我便不再叫唤。
好一通嚷嚷,顾吹云只觉头脑嗡嗡作响,那青衣小童尚在一边同他二人驳斥,叫道:“放屁!你们两个窝囊废子打不过我手无缚鸡之力的顾老板,还不快快滚蛋!”那姓比的右足一出,反将那小童踹了出去,他虽对上江湖上乘武功不敌,欺负个没本领的小娃娃便是不在话下。
顾吹云喝道:“欺软怕硬!”那姓周的见顾吹云掌风带到,就地滚爬,怪笑道:“便是要这清雅客店开出大红花花来是不是!好歹毒好歹毒!”
那姓比的接着嚷道:“杀人啦!杀人啦!吃个酒还能脑袋开花啦!”顾吹云的脑筋蹦跳,喝道:“闭嘴!”他虽走南闯北多年,却是鲜少过问世俗,哪里碰到这样的癞头,一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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