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吹云听了,大感不可思议,问道:“她告什么状呢?”想了想说:“因为公司要倒闭了,她改了合同,所以她把这件事还有以前你们篡改合同的事都告出去了?”
“是告上去。”俞清琢看着顾吹云笑了笑,他和丛结香俩人看起来有点担心,但不多,俞清琢解释道:“我们这边的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但琼姐肯定哭得稀里哗啦的。”丛结香向俞清琢说:“你问问你家里人,就那个你舅,有什么消息吗?”
俞清琢说:“有消息就好了,我家里边儿现在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上个厕所都还要人带。”
“那不能够。”丛结香道:“敲敲打打,总能有些风声漏出来,难道他们都不放屁的么?”
“不信你问他。”说着俞清琢向顾吹云扬了扬下巴,他的下颚线非常漂亮,划出弧线的时候,顾吹云发现那道弧线饱满凌厉,有如过水采萍,得致纤秾。
顾吹云只是单手支颐,后知后觉地笑了笑,他坐在面向店门的位置,抬面看了看天,这时已经黄昏沉坠了,原来下午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很快天色就要黑了。
三人再说了一会儿话,也没有聊出什么进展来,忽然俞清琢向丛结香问道:“这恐怕不是我俩的事吧?”
丛结香笑道:“确实不是,但你不问,我其实也不会说。”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慌。
“背后有人交给你这件事,并且还有一些附加条件。”顾吹云截铁道。
丛结香说:“这么说也不错,但这不是一件事,这件事是一个计划,是一个开始,而整体又是一个计划。”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他们两人,继续说道:“寒老师说他向墟炉去求情了,但是呢情况不是太好,因为上边也相当心乱如麻,各执己见,想法不一。所以寒老师就以求事办事的态度去的,墟炉就给交给寒老师一个计划,要求先完成这个计划,再谈其他的问题。”
“另外,还有一桩小事,我们改名叫‘酉鸣物业’了。”丛结香看着他二人宣布说道。
俞清琢伸了个懒腰,说:“公司叫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是叫掏粪公司其实也不奇怪。”丛结香大笑道:“你这么一说,怪形象的。”
“所以这还是挺仁慈的。”顾吹云平淡地评价道,他心里一旦接受这些之后,完全不能调动起任何不安的心情。他又看了看天色,说“天黑了。”
俞清琢轻飘飘地说:“但这种随意更换名称的行为,很可能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万一司法局的较真,只需要较一点真,那我们有的苦头尝了。”
顾吹云抹了嘴,站起身向外走去,在俞清琢身边说:“你的安排里,不就有这样一卦吗?”他说的就是面试晚上的全军覆灭。
这时,丛结香经过他俩,说:“我都听到了哦!小顾,你知道得太多了!”俞清琢搭上他的肩头说:“墟炉高层还在我们头上捉虱子呢。你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的。”
“没关系。”
顾吹云猛然间发现一个问题,以前看不出是因为拼图块太少,管中窥豹不知形貌,现在再回头想来,丛结香和俞清琢其实并不在乎他的生或者死的问题——而是纯粹出于一种保护的心态,这种保护也并非是保护他一个人,是保护包括他在内的,他们几个人。
但是保护什么呢?生死已是大事,还有更重要的吗?
*
时间就在昨天晚上,寒照文去看了尹文武,当着三颗红灯灯的手术室牌子把公司名儿改了宣布给里边的尹文武听了之后,他就回了办公室。
丛结香已经到了,给他泡好了茶,用的是瓜果相间的碧螺春,喝起来有瓜果清甜,不燥。寒照文喝了茶水,从办公桌的一方门箱里拿出公文包,他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在桌面上。
“你看看。”他说。
这份文件只有一张纸的量,但是字字精明扼要,大体意思是要他们找到并运送一份文件到墟炉。兹事体大,也就是说事关墟炉,是一桩大事,而是是一桩没人愿意去干的,要掉脑袋的大事。
寒照文这拿来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把铡刀。这把铡刀是悬在他们脖颈上的,是随时都会落下来的,此时又是对他们张开了充满希望的怀抱。它是如此富有生机,带着血一般的气息来了。
丛结香心里叹息,还是来了。她想。
寒照文屈指敲了敲桌面说:并对这份文件的内部使用做出了要求,他要求丛结香先告诉顾吹云,先让他知道,而有些行动只能丛结香和顾吹云,他们两个去。
这个要求其实无理也奇怪,但是丛结香心里很快有了数,她说:“因为顾吹云是那个很重要的人吗?”
寒照文沉默,丛结香起身,从茶几上提了茶壶给他添水。这时晚上七点半,窗外的美人蕉摇曳生姿精思独造,两人就着一点小灯,望了一会儿那爿剪影。
丛结香虽然从前同寒照文共事过,但她始终不能也不愿理解寒照文。在很多方面他们都是两条平行线,甚至南辕北辙,但最终又再次共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和解”呢。
“其来如风,其止如雨。”寒照文斟酌地说道:“我其实,也不甚明白,没有太大的把握。或许我对于顾吹云的判断也是错的呢。”他说话声如蚊蚋,好像要从嘴里吐出烟气。
“寒老师,真的没人再搞了么?”丛结香再问道。
寒照文道:“现在是他们养不了狗去看门,只能我们自己变成一条条恶狗去墟炉的大门口狂吠咬人。”说着,他拎起公文包就要走:“明天我去炉子里汇报工作。”
如水在器。
寒照文走了,丛结香看着杯中茶水如是想到。多年前他们在墟炉里共事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段无奈的冲突。
*
三人蘸着夜色回到了后院,唐临姗姗来迟。
丛结香双手抱臂,扬着下颏说:“我还以为不来了,还准备给你小子打电话呢!”
“急什么!时辰未到,来早了也没用!”唐临一边走到井口边小声嘀咕:“你们三人吃去素面也不带我一个。”唐临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顾吹云,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只见唐临脱下了西装外套,提了提两条裤管,露出两截小腿肚,蹲下身去。
这时月色也隐没了,天完全黑了下来,庙里后院亮着一只灯泡,吊在他们头顶,唐临开了抽水机,在电灯泡的光亮下,井里却完全没了动静。
“不应该啊。”唐临小声念道。
他更换档位,开关数次,又旋身向着观音大殿的方向拜了拜。这次他带了香,用打火机点了一根戳立在井口边。随着香的烟气由竖烟变成团烟,他们逐渐开始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于是四人席地而坐就地休息,抽水机没关,但是水管里已经没有水了。唐临的表情神色不太对,但是他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
俞清琢拍了顾吹云一下,说道:“你快去沟通沟通,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结合序卷里,还记得吗诸位,小俞的面貌有很多种(笑)
第28章 诂3
顾吹云还没开口,唐临突然喊道:“咱们快走吧!”说着已经站起了身。顾吹云看到唐临的表情呆愣愣的,好像魂魄已然飞出去而且唐临也忘了把他的魂魄带回来,这很不对劲。顾吹云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呗!”
丛结香和俞清琢已经拦住了唐临去路,丛结香呵斥道:“快说!姑奶奶花了钱的!你这说不干就跑的毛病可得治治你!”
唐临仍然眼神呆滞,他说:“钱我会退给你。”
丛结香再要说些什么,俞清琢拦下,说道:“你得说实话。不然我们几个都跑不出去。”这句话里有什么触动到了唐临,他一愣,但仍有些迟疑。俞清琢心说,果然如此,这底下的玩意儿有猫腻,真掏上来他们可能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双方纠结着,唐临只是摇摇头,但他没有再走了,一屁股又坐回井口边,他伸手关掉了马达。这时,井底下咯吱咯吱的异响愈发清晰,楚楚可闻。忽然唐临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我是不会跟你一块的。”
说完这句,唐临就怎么都不愿开口,一瞬间,他就像入定了一样。正在此时,井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咕涌着爬了上来,一开始很像是下水道里的水漫出井口,渐渐地,脚底下的地砖变得松软了些,这种松软的感觉就像是一锅熬得绵软的粥。
本来那水只是脚底下薄薄一层,一下就黏稠了起来,没过了鞋面。头顶的一只吊灯泡无风自动,滋滋滋地发出声响,好像钨丝要烧断了,缠着无数的蚊蝇飞蛾,但其实抬头去看,一只蚊蝇蛾子也没有。忽然啪的一下,灯泡熄灭了。
顾吹云在完全黑下的那一刻低头看下去,只见那泥一样的东西是一种红褐色的,和他今天下午在胶皮水管里看到的东西非常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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