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香_rosarius【完结】(52)

  这扇小门应该经常使用,没有任何因为关节合页生锈而发出令人牙酸头痛的动静。那女道士就立在黑洞洞的门边,向俞清琢说道:“你从这里回去,去找那个人吧,至于后来是如何,也便是如何。”

  “那个人”说的应当是顾吹云,但为什么要用“那个人”来指代呢?

  俞清琢面色平淡,听那女道士继续说道:“在这件计划里谁也不是坦诚的,你们哪里知道他们有有没有什么是瞒着你们的,而你们又是如何欺瞒他们的呢?”

  俞清琢忽而轻笑一声,说:“你这句话更像是在好言相劝。”女道士这会儿却面无表情,说道:“我叫小鸠,我们还会再见的,俞炽。”

  听到“俞炽”两个字,俞清琢以为自己会极度惶恐,浑身炸起白毛冷汗测测,却忽然发现他这会儿非常平静,沉得好像在心头酹下了一杯酒,有一种过于眩晕的镇定。他垂眸看着黑漆漆的、凹凸不平的地面,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脚步踏过的温度。

  是谁在这样一方地面上反复来回,将思绪和情愫投射,造成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呢?

  小鸠转身没入黑暗,她的袖角掠过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香气,这种香气拂过俞清琢的鼻尖,令他突然感到饥饿难忍。

  俞清琢在这时终于醍醐,所谓横来竖去的“计划”,并不是一顿就能吃饱的餐食,而是彼此嵌套的宴席,每一次他们都在琅琅的大雨中,渴求着携手奔赴一场又一场的宴席。

  他抬脚跨出门槛,感受着心里的烈酒无声地燃烧燎原。

  这一杯酒,是不知哪个年号里的某一天,寒冬里有人给他煨了一杯酒,这杯酒本是煨在一只火炭盒上,冷的酒杯贴着冷的月色放上红彤彤热腾腾的火炭盒,便生出熨帖之色。

  他当时似乎是太渴望咫尺的暖意了,他去抓那人的手,那杯酒攥在那人的手中,被他抓得不稳,松了手指,一杯酒全洒在了炭盒里,烟灰簌然散起,烟灰如蝶,火炭灭了,月色也灭了,他还是抓着那人的手,紧紧地抓着那人宛如一袭月光似的手。

  第35章 诂10

  俞清琢一松手,那月色便从掌心里飞出去了。扑通一声,窗外的竹林里有一只鸡立在水缸边,因为突然下起了雨,雨滴很大,像冰雹像雪子,那只鸡被砸得猝不及防,掉了进去,被一杠竹水管又捞了出来。

  那人取了一柄油纸雨伞,便是深夜时分,雨下起来,竹林里虫鸣都消歇了,那人在竹林里走了一口茶的时间,竹枝头挑着一盏小绿灯笼,清深深绿油油的,挽着水烟雾气。

  彼时俞清琢在屋里往窗外望着,他的思想非常的狠,他是磨牙吮血的,有如厉鬼猛兽。那人去了竹林里,俞清琢的一对漂亮眼珠子吊了起来,他飞快地从窗口掠身而 出,形影迅捷,如同鬼魅,一刹那便张口用尖牙利齿咬住了那人的脖颈,唇齿间满溢着脂腻血气。

  那人反应也是相当的快,他屈肘后击,俞清琢一闪身,那人借势旋身出手上探,掐住了俞清琢的颈子。但俞清琢的齿尖极其锋利,硬是撕咬下一块皮肉,瞬间血点纷扬如风中桃花。皮肉之鲜美,令他没齿难忘。

  那人放开了手,将俞清琢放了出去,俞清琢的脸色醺红一片,见那人神态淡然地撩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把一席炒豆收了。这炒豆是那人炒晒了用来吃茶,吃茶就是要去见形形色色的美人。俞清琢的心里长出了无数根毛刺,凡是枚举形形色色,音色状貌,无不戳于心头待于此地,为之酸怒交加宣发昭著。

  你应该陪着我,长长久久地陪着我,即便这天地之间被水淹了,下起了鹅毛大雪。俞清琢想得非常狠,直直地让那些毛刺穿透了他的血肉皮脏。

  景云年间的一席炒豆淋了雨水,滚上了灼灼凉血,吹开了绸繆婉转。顾吹云撑出一柄油纸伞挪到俞清琢的头顶,在俞清琢惶惶然的视线里,顾吹云丝毫不在意脖颈的血肉伤口,他淡淡地说道:“你且先回。”

  俞清琢心中惶恐,他想道:难道我竟是这般的离不开他么?好像身上长出了丑恶的、被顾吹云反复折叠的肉瘤,里面滚动着浓烈的相思脓血。

  雨势渐大,俞清琢便是一动不动地蹲在伞下,他嘴唇边淌着水红的血迹,衬得他的面色格外妖异。顾吹云看了俞清琢一会儿,附身把伞柄送进他的手里。

  *

  俞清琢走进小门里,他回首望了一眼,哪里还有小鸠的身影,只见洞天石扉,黑黢黢的,和他遥遥对视的只有一座临到小室门口的半截观音,风情万种地同他两厢相看。

  那半截观音似乎是弯下身来的,它没有腰部及其以下,姿势可能是令那处凹凸不平的大肚皮贴着地面的,而后一整张大脸、脖子、肩膀、胸肋都框在小室的门口。

  这情形非常可怖,尤其是这半截观音的面部还带着微笑,就这样隔着小室相对着瞅着眼,好像对俞清琢的回头做出了某些回应。

  俞清琢定了定心神转身往前走去,行去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种感觉,而并非真正地看见恍然贯通的模样。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这里同女道士小鸩所在的区域,是不一样的。俞清琢闭眼思索,假如此前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层面,类似于地库的设置,是浮于表面可供人出入的。那么此时眼前的悬崖有如一道天堑口子,是通往下边的地狱,是真正的黄泉路。

  俞清琢看到崖口的唐临和奔泻而下的泥浆水痕迹,心下推测道:那些泥浆水倒下去,或许正是回到了地下,是被拖回去继续镇压了。这个口子过不多久,应该就要被底下涌上来的东西填平,就像弥补修复创口一样。

  “砰!”

  枪声响起,俞清琢一手举着月下小铳,一手抄在兜里捏着那只手机,果然子弹下去没有蹦起一星半点的火花,好像被吞吃了。

  行到此处,俞清琢忽然发现对于唐临去了哪里,并没有确切的交代,在他削了半截观音后,唐临就不见了。

  丛结香听完这些,蹙眉说道:“我们需要打一通卫星电话……”话还没说完,紧接着,两人但觉头顶一震,涌下来一个很大的泡泡,这个泡泡里裹满了红褐色的泥浆水,随即那泡泡猛地往上一蹦,泥浆水瞬间绽开了,像一颗瞬间炸碎的丑陋内脏,上部好像被这个泡泡炸穿了,就仿佛爆炸不是从下而起,却是从上而起的。

  这场面看了令人感到相当分量的心理不适。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愈合’。”丛结香抖着嘴唇缓缓说道。

  俞清琢和丛结香带着顾吹云的尸身立马起身跑出,他二人脚底打滑,只能骨碌碌地顺势往下滚去,一下滚落了一层。

  丛结香的后背撞到了一处墙壁,才堪堪止住滚落之势,定了定神引颈仰望,发觉这一层能够看到上一层的水潭莲花位置,再往上就不能了。只见那幽莲被红褐色泥浆浇了个透,成了一盏盏陶泥似的莲,瓣尖的泥浆水与顶部淋下来的藕断丝连。如果倒过来看,就像是陶泥莲花向下融化了。

  就在这一刹那,一切都恢复了黑暗,好像丛结香方才被什么闪光弹照亮了视线。俞清琢看到丛结香似乎在张望寻找什么东西,丛结香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俞清琢和丛结香打开手机手电筒向四周照去,只感觉这些光照都非常的冷,目光所及之处十分模糊。一下那池泥莲很远,一下又近了,近到了和他们在同一层。

  丛结香眨了眨眼,恍惚间她向顾吹云望去,只看到顾吹云掩在一丛泥莲后边,半身靠着墙一样的竖直物体上,脸色青白,两只眼睛却是直瞪瞪地睁着。

  这时,俞清琢看到那顾吹云似乎向自己轻轻地笑了一下,霎时感到毛骨悚然。但仔细一看,顾吹云的身后是一座半截观音,然则这半截观音的姿势颇是古怪,乍一眼望去好像顾吹云的耳朵鬓发边长出了一颗脑袋。

  而且这颗脑袋硕大,是正常人的头部的两倍有余。

  忽然丛结香低声喝道:“好熟悉!”这一瞬间,丛结香的脑海里如遭重击,因为丛结香看到半截观音的那张脸很像一个人的形貌,但她知道这是不对的。按照俞清琢的转述说法,半截观音的形貌都是一致的,是一种众生相,不存在特定的形貌。

  难道这是众生相中的一种相貌吗?丛结香心说。她定定地看着那张面孔,猛地灵光一闪,向俞清琢说道:“我知道我在哪里看见过了!”便将之前她一次夜里值班时候碰到一位名叫“关世梦”的富贵女子之事说了,俞清琢沉吟片刻,说道:“甄琼凌晨的时候也接到过一通电话,位置一致,或许是为同一个人。”

  两人相视无言,良久丛结香说:“那……这张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俞清琢觉得奇怪,他没有见过那为名唤“关世梦”的富贵女子,所以他没法想象丛结香口中的“关世梦”是何种相貌,但瞧顾吹云耳边的那张脸,也是相当的一言难尽。

  这并非是吐槽一个人的相貌丑美与否,而是这个人的样貌根本无法去正常形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