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经过这一打岔，皇帝也没有了和太后争辩的心思，打横抱起赵漾，就要往外走。
金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抹弧度。
“等等……”钱太后条件反射地追上两步，在触及到皇帝冰冷的瞳孔时才猝然停下，她涩然道：“你为了他，连母后不要了吗？”
皇帝冷冷道：“是母后不要儿臣。”
“……”钱太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万万接受不了儿子会和一个男子在一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抱着怀里的人走远。
钱嬷嬷过来扶住她，叹息道：“娘娘，您何必管这么多呢。”
“哀家又何尝愿意管。”钱太后虚弱地令人退下，坐到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上还放着几只香奁，装着预备上赐给新妃嫔的首饰钗环。
桌上一大桌的菜已经丧失了热气，油腻腻的堆在上方，十分令人倒胃口。
钱嬷嬷耐心细致地给钱太后按摩，她按摩有一套，力气还大。
“前朝文望帝，一生忠武，却宠幸少年。明明立下那么多丰功伟绩，后人提起他却总是抓着他那些风流韵事，文人墨客私下调笑不敬。”
“载继是天子啊，一旦宠幸男子的事传到朝野内外，他的名声怎么办？！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继承人……哀家是母亲，更是太后，不能准允此时皇帝如此任性妄为！”
“钱嬷嬷，你去找皇帝，让他过来。哀家有话和他说。”
-
皇帝的心情非常不好，赵漾能看的出来。
自从出了慈宁宫后，皇帝一声不吭，目光黑沉沉的，将赵漾抱到坐辇上，等到了正泰殿，将他抱到床榻上。
不一会，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
皇帝站在一旁，沉声道：“他没事吧？”
赵漾感觉自己就是晃了一晃，伤了的那只脚一点力气也没用，不明白为何皇帝如此紧张。出了慈宁殿就叫太医过来。
“小贵人骨头长势颇好。嗯……臣没有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能听到皇帝松了一口气。他打发人下去，按住赵漾乌黑亮丽的头颅，两个人一下子距离贴的极近。
剧烈的争吵好像已在昨日，两个人心紧紧相连。但谁都不能忽视，他们现在面临的是当朝太后，皇帝亲生母亲的拒绝。
即使被太后否定，赵漾心中也没任何情绪。但当着皇帝的面，他总是要装出来一副很难过、很焦急的样子。
否则，倒霉的就是他了。
皇帝就看到怀里的人怔怔的，乌黑的眼睛和水洗过的一样，白嫩的脸上泛上一层层的红。纤长浓密的睫毛鸦翅般垂下，睫毛最外处随着主人的呼吸轻轻颤动。红润的嘴唇翕张，颓然抿上。
皇帝一怔，将赵漾掰过来。面前人秀丽的面孔不堪忍受似的躲走，从皇帝宽大白皙指节中划过，温热一闪而过，皇帝心中巨变，强迫性的将他白嫩的脸抬起，发现他眼眶微红，委屈极了，强撑着不让他看见。
“……”
一把将宝贝抱在怀里，皇帝亲吻他的发顶：“朕不会让你失望的，一定努力说服太后……相信我，好吗？”
钱嬷嬷来时，皇帝刚把赵漾哄好。
他心从来没有这么柔软过，又酸又甜。听到通报，帮赵漾打了小半时辰的扇子后才慢悠悠过去。
刚刚太后让赵漾难受，他也存心晾一晾太后。
皇帝心里还是很传统的，他认为，他的妻子、他们的婚姻应该要得到长辈的认可。所以他会尽力让太后改变以往的坏印象，接纳他们。
但就算太后不认同，皇帝心里虽然有些小小遗憾，但也不会强求什么。反正太后常年在各处山川礼佛，极少时间待在京城，不会对他和赵漾造成多大影响。
慈宁宫满桌的菜已经撤了下去，太后肃着脸，手上写着书。
皇帝进去时眼尖地看到刚刚奉给太后的那幅字，被随手扔在桌案上。
皇帝冷哼一声。
钱太后听到声音，疲惫地转了过来。钱嬷嬷将她放下的东西收拾好，将侍奉的人都带了出去，门被阖上，顿时这片地方只剩下他们母子。
皇帝神色冷漠，随便坐在身侧春凳上，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母后找朕来有何要事？”
“你那个心上人，是个太监吧。”
皇帝一顿。
钱太后看他动作就知道答案了，原本还有些期待，看到皇帝反应不由沉了沉。
肃然道：“哀家绝不允许你和一个低贱的太监在一起。若是名门公子，你宠一宠也就罢了，可你居然真的想一直和一个……太监在一起。你让我们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皇帝，你没有严格令消息不外传，也没有令下人们随意讨论。你心里其实也矛盾的很……”
“若是你想要哀家的肯定，哀家只能告诉你：绝无可能！”
皇帝阖下眼帘，随意站起，不顾太后狰狞的目光：“既如此，儿臣就先告退了。”
他如此悠然，心中已然知道了太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抱有幻想。本来也只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没有，也不算什么。
打定主意，皇帝往外走，一句也不多说。
“等等——”太后惊疑不定。
皇帝这种一句话也不辩解的情况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以为皇帝会据理力争。
“你就……你就不能考虑一下皇后等人吗？她们才是你真正要爱护的！”
皇帝嗤笑，他瞥向激动的太后，淡淡道：“太后累了，休息吧。”
第65章 花宴
“哎！哎！你有没有听说过，皇上分外宠幸的小贵人——竟然是个太监！”
御道上，几名宫女窃窃私语。
“听说啦，真想不到。我从前和他一起共事过，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造化。”语气泛酸。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自从有人看见有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和皇帝同乘一座车辇就有人发现不对了。一传十十传百。
更何况，皇上和太后娘娘大吵一架，气的太后足足一个月没外出的事也已经传的甚嚣尘上。
皇宫是个封闭场，里面的人被权势和威压压倒了脊梁，背后只能更加追求八卦，谈论主子的事，仿佛自己也成了主子。
当初淑妃父亲被皇帝下令处以极刑，顷刻间传的满城风雨。宫人们不敢当着淑妃娘娘的面议论，私底下都恶意地讽刺淑妃不得皇帝喜爱。
如今，又传来皇上新宠的小贵人竟然是个男孩子，还是个曾经的‘同事’，更惹得太后大怒。
这一消息立马让宫内议论纷纷。心肠好些的与有荣焉，心肠不好地嫉妒暗戳戳记恨。
“听说小贵人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皇上不过是一时换口味罢了，等他年纪大了，还是——”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乔西语气不善。
宫女正畅快地说着，转头就看到了正走过来的皇后贴身侍女乔西。
小宫女们大惊失色，连忙行礼。
乔西威风凛凛地走过来，皇后被众星拱月地停留在御道另一侧，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小宫女们对视一眼，连忙摇头，表示自己没说什么。
乔西冷笑一声。
她积威深重，皇后面前的贴身宫女，对她们来说就像是天一般的人物。
“蒙我呢是吧？！”乔西锐利的眼神扫过众宫女，尤其是圆脸穿粉红比甲的那个。
“主子们的事是你们可以议论的？！啊？！”
她一声重呵吓得几位宫女连忙跪下：“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姑娘宽恕。”
乔西恨恨地看她们：“自己掌嘴！一个人三十巴掌！”她目光移到圆脸宫女身上，恰巧她也正好抬头，两个人对视的刹那圆脸宫女瑟缩的低下头。
“你——五十巴掌。”
“……是！”
-
慈宁宫，太后像是苍老了十岁。她在假寐，钱嬷嬷耐心细致地给她按摩肩膀。
错金螭兽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起，却抵不掉太后心中的燥意。
皇后等众妃嫔陆续进殿，一下子苍老而威严的宫殿中多了许多年轻身影。
太后轻咳了一声：“你们起来吧。乔西，你主子大病刚愈，赶紧扶她坐下。”
皇后适时道：“多谢太后。”
钱太后历经风霜的眼眸扫过众妃嫔，年轻的女孩子们姹紫嫣红，娇嫩的皮肤上生机勃勃，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就放着这些漂亮的女孩子们不喜欢，喜欢一个……残缺的男人……
“这段时日的流言蜚语你们也都听说了。”太后揉了揉眉头：“你们有什么想法？”
德妃心中暗喜，皇后古井无波，斟酌道：“是臣妾管理不善的缘故，今后一定令他们严管自身、不得乱语。”
“光是严加看管又有什么用？！”太后眉头竖起来，冷声道：“只要那个太监还在皇帝心里，谣言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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