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几层合适?”
“九层。”季知许说,“我们狐族的规矩,云要画九层。一层代表一条尾巴。”
“云和尾巴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季知许说,“但必须是九层。”
陆辞已经习惯了他的甲方逻辑,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开始叠加第六层云雾。
画到第八层的时候,问题来了,他带了四种不同浓度的淡墨,现在需要叠加第九层,意味着他需要一种比现有最淡墨更浅的颜色。
“我墨不够了。”陆辞放下笔,“我去楼下文具店买一块新墨。”
“不用买。”季知许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用我的。”
陆辞看着他。
季知许伸手拉起了自己白色衬衫的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拿起陆辞放在笔搁上的那支毛笔,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小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滴血从皮肤下渗出来,在灯下泛着银光,像融化了的红宝石。
他把笔尖浸入那滴血里,然后递回给陆辞。
“试试。”
陆辞接过笔,低头看着笔尖,墨色和血色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色。在光线下会微妙地变色。
他犹豫了一下才落笔。
笔触落纸的瞬间,前八层淡墨被这层墨触碰到之后,开始缓缓地洇开,交融,墨色之间生出了极细微的渐变。
九层云在他的笔下一次又一次叠加,最终呈现出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层次感。
近看是水墨。
远看像在流动。
“你的血……”陆辞看着画纸上缓缓变化的墨色,“可以做墨?”
“我的血不能。”季知许舔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但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赋灵。你用我的血画的这层云,会在纸上多保持一段时间。看画的人会感觉这些云是真的在流动。”
陆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放下笔,转身看着季知许。
““你说过这画,只能我画出来。”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画里有气。”
“这就是你说的‘气’?”陆辞指着画面上流动的云。
季知许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回答。
“不是。”他说,“气是画者自己的东西。我只是给你加了一层颜色。气的部分,是你画的。”
他又看了一眼画面。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画里的气,有时候是画的人不小心带进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画上移到了陆辞的手指上。
那根中指的指尖,墨痕正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陆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季知许坦诚地说,“你画的线条里有一种很老派的笔法。我很久没有见过了。是谁教的?”
“我爷爷。”陆辞说,“他是国画老师。”
“你爷爷的画,你看过吗?”
陆辞想了想。
“看过一些。小时候他画给我看过,后来眼睛不好就不画了。”
“你还记得他画过什么吗?”
陆辞努力回忆了一下。
“山水,花鸟,还有一些……”他忽然顿住了,“还有一些很奇怪的图案。我小时候他教过我,长大后他画的时候就不让我看了。”
季知许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身后的尾巴停住了晃动。
“那些符号,”他问,“你还能画出来吗?”
陆辞闭上眼。
爷爷的书房,午后的阳光洒在画案上铺开的宣纸上。爷爷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他的手在画某种有固定轨迹的东西。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符号。
很简单的几笔,像一个缩小的篆书,又像是一个缠绕的结。
他画完之后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不是他平时会画的东西。
季知许低头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爷爷,”他最终开口,“姓什么?”
“姓陆。”
“不对。我是说,他有没有别的名字?或者有没有其他的老辈?”
陆辞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爷爷的师父,也是我的太爷爷。太爷爷好像叫……”他回忆着,“我小时候上坟的时候见过他的牌位……陆……陆……”
“陆什么?”
“陆远山。”
季知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陆远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又问“字什么的?”
“……字半仙。”陆辞说完了,自己也觉得离谱,“据说是他给自己取的外号。他画符很厉害,村里人都叫他半仙。”
季知许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表情里多了一种陆辞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隔着很长很长的时间,回头看往事的眼神。
“你太爷爷陆远山,字半仙。”他说,“我认识。”
陆辞手中的笔顿住了。
“你认识我太爷爷?”
“何止认识。”季知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更多的是无奈,“他就是三千年前,第一个用你们家那种笔法,往我尾巴尖上画圈,把我锁在人间的那个道士。”
第12章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窗外的蝉声忽远忽近。陆辞站在画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蘸过血的毛笔,看着季知许脸上的表情,试图判断对方是在开玩笑。
他的九条尾巴都静下来了,只有尾尖在极轻微地颤动,像是在回忆陈年的触感。
“我不明白。”陆辞说,“我太爷爷是道士?”
“算半个。”季知许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辞,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远,“正经道士都有门派有传承,他没有。据他自己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捡到一本残册,照着上面学了几年,会的也不多,画符、看气、捉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当时的道门里,他连入门都算不上。”
“那他怎么……”
“怎么锁住我的?”季知许替他说完了。
窗外是雨后的城市天际线,湿漉漉的空气在阳光下蒸出薄薄的雾。
季知许看着那片雾,轻声道,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那年我刚过了千年的大限。天劫之后元气大伤,变回原形躲在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里养伤。那个木屋在深山老林里,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我觉得很安全。”
“直到有一天,推门进来了一个愣头青。”
陆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深山大雪中的破木屋,一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九尾狐缩在角落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道士。
“然后呢?”
“然后他看到我之后,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在山上找了三年妖怪,连个成精的兔子都没碰见过。终于看到一只真的了,激动得哭了。”季知许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浮上一层很淡的笑意,“哭完之后他站起来,说:‘这位狐兄,我不收你,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陆辞咽了一口唾沫:“什么事?”
“他说他刚知道自己有个喜欢了一辈子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娶就病死了。他想知道那姑娘来世投胎到哪里,但他道行太浅,看不透轮回。他说你们狐狸精应该懂这个,让我帮他看一眼。”
陆辞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帮了吗?”
“帮了。”季知许转过身来,“我那时候连人形都化不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灵力去窥探轮回。但我实在受不了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样子。所以我用了一个很蠢的办法,我分了一缕神魂出去,跟着他的记忆去找那个姑娘的魂魄碎片。”
“代价呢?”
季知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
“代价就是,”他说,“我的神魂和他的记忆绑在一起了。他能感知到我在哪里,我也能感知到他。这个连接一旦建立,除非他死,否则我解不开。”
陆辞忽然明白了。
“所以那个封印,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倒霉。”季知许说,语气里带着三千年后回想起来的不甘,“帮了一个忙,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在我尾巴上画了个圈,其实是帮我稳定神魂的,不是锁我的。但外人看都以为是他降服的妖。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解释,逢人就说‘这是我锁的狐狸’。”
“他还到处说?”
“岂止。”季知许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他给我印了名片,不对,是名帖。找块木头削成片,上面写‘陆远山座下九尾仙狐季知许’。逢人就发。你知道我有多丢脸吗?九尾狐在妖界是顶级的存在,我稀罕当一个半吊子道士的座下仙狐?”
陆辞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那道墨痕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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