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季知许再也没来消息。
陆辞窝在家里画第十四张成稿。手头的墨不够了。季知许的血墨用完之后,他找了块新墨来用,但画出来的线条怎么都不对。他的技术和手感都在,是气不对。
新墨画出来的线条发干,笔锋走到收尾的地方会有微微的滞涩感,像有什么东西阻挡着墨在纸上的流动。
他试了三张草稿,都不满意。
画到狐尾的部分尤其明显。季知许尾巴的弧度在纸上需要一种特别绵长的笔力,一笔到底,中间不能断,断了就失了飘逸感。新墨的延展性不够,画到第七八条的时候就干涩了。
陆辞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雨打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地响。他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陆辞在屋里无所事事逛了一圈。出租屋不大,从床到桌子两步,从桌子到卧室门口两步。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拿起笔又放下。最后停在桌前,看着一堆废稿,决定再试一次。
铺开新纸,研好墨,深吸一口气,落笔。笔锋在纸上游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爷爷在世时说过的话。
那是七岁的夏天,爷爷的画室在老家院子的东厢房,窗外种着一棵枇杷树。枇杷熟了的时候,爷爷会摘两颗放在画案旁边,一颗给他,一颗自己吃。画室里一年四季都有墨香,墨锭在砚台上磨出来带一点松烟味。
“墨是有脾气的,”爷爷一边研墨一边慢悠悠地说,“你用的墨里要是沾了旁人的东西,画出来的画就带着旁人的气。画画学艺这么多年,最重要是摸到自己的那口气,莫要去走捷径。”
他坐在画案旁边看爷爷画画。爷爷画的是山水,近处的石头用浓墨皴出纹理,远处的山头只用极淡的墨一扫,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雨雾。
“爷爷,”他问,“什么叫旁人的东西?”
爷爷笑了一下,放下笔,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蹭着陆辞痒痒的。
“血啊,”他说,“别人的心头血是最好的墨,但也最容易上瘾。用了一次,就放不下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放不下”。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棵枇杷树上,又好像穿过了枇杷树在看更远的地方。七岁的陆辞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只看到枇杷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蜡质的光。
陆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心头血。
季知许那天割的,难道是心头的血?
他有心想打电话去骂一顿,想一想又把电话放下,继续画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辞擦干了手拿起手机,是他妈妈宋秀的电话。他接听后,对方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咳嗽了几声,才问陆辞回不回来。
他看了一眼日期,离父亲的忌日还有一周。
自从父亲去世,陆辞出远门上大学,家里只剩宋秀一人。她从来不说孤单,但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回不回来”,除了这一句好像也不会说其他想念的话。
他之前在忙工作室的事,情绪烦躁也就没怎么打电话回去,宋秀还在电话那头问,话里话外还是想让他回去多待一段时间。
“我明天走,”陆辞快速浏览了网上的票,“大概下午六点到家。”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宋秀连声说了好几句好,语气一扫之前的沉闷:“谁家小子像你这样一年到头都不着家的。”
“回来妈给你做喜欢吃的黄焖黄辣丁。”
挂了电话,陆辞快速把画收尾。
家里还留了几件衣服,次日收拾行李时,只往往背包里扔了几件换洗内衣。动身前顺手翻看手机,自己请假回家一周的消息,季知许只回了一个“好”。
回复的时间也间隔了好几个小时,看样子一直在忙项目。
他全身上下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关门的动作一滞,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进屋把放在桌上的木盒揣进兜里。
一路高铁转大巴,到了县里天已经灰暗下来。车里的冷气开的很足,陆辞翻出包里的冲锋衣外套穿上。
透过布满水渍的玻璃,他看见宋秀打着一把破烂的蓝伞站在车站门前翘首以盼。
直到在人群望见陆辞高大的身影,她踮起脚尖,奋力高呼:“这!”
陆辞大步走过去,一个矮身,笑着钻入伞里。
陆辞大步走过去,一个矮身,笑着钻入伞里。伞太小,他钻进去之后大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宋秀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你小子,怎么长这么高了。”
陆辞接过宋秀手里的伞,一路絮絮叨叨往家里走。
到了家门口,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豆瓣酱的味道,陆辞动了动鼻子:“好香。”
宋秀面上喜气洋洋,偏偏又要损他:“什么狗鼻子。”
陆辞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和季知许待的时间太久,自己不知不觉中被他影响了不少。
母子两人在不大的厨房里吃了一顿热乎饭,陆辞撑的难受,宋秀翻箱倒柜帮他找健胃消食片。
“人高马大的,吃饭还这么没节制,想吃我明天在给你做啊。”
陆辞躺在床上,看着宋秀在房间里忙活。妈妈鬓角掺着几根白发,身形小巧偏矮,弯腰找药时大半身子探进柜子里。她翻完床头柜翻衣柜,翻完衣柜又去翻五斗橱,嘴里念叨着“上次明明放在这里的”。
折腾了一圈下来都没有,宋秀拿起门口的伞又想出门。
陆辞连忙拦住她:“妈不用了,我躺一下就好。”
宋秀有些犹豫,他又道:“给我找一件睡衣吧,我想洗澡睡觉了。”
“……你回家怎么都不带衣服啊。”
唠叨的声音由近到远,片刻后,她手里拎着一件灰色的上衣进来:“穿你爸的吧。”
衣服很干净,有一股蟑螂丸的味道,陆辞穿在身上连打了几个喷嚏。
陆辞掏了掏耳朵,就听见宋秀道:“明天就去看看你爸吧。”
她扶着门框道:“前些日子他又给我托梦了。”
陆辞点头,宋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他单手撑在后脑,躺在床上。
老房子的天花板比出租屋的高,黑暗也更浓。
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宋秀应该经常来打扫,房间的角落不见一丝灰尘。床边干净到几乎反光的桌上还放着他高考结束后和爸妈的合照。
陆辞看着照片上开怀大笑的中年男人,视线久久不能转移。
陆辞大一暑假时,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死亡。
那天是父亲五十岁的生日。中午吃了寿面,宋秀在厨房洗碗,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陆辞倒了杯水递给他。他问父亲下午还去钓鱼吗,父亲神不守舍,只点点头。
陆辞转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了。
身后哐当一声,他回头一看,父亲跌到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像一条翻滚的蛇。
他身子绷直,手脚不断抽动。牙咬的死紧,嘴里还不断传出嗬嗬嗬的倒气声。
陆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手忙脚乱的做了几下心肺复苏,才反应过来去掰他的嘴。
陆辞把右手的食指伸进他的嘴里,代替他的舌头。牙齿咬在他的指结上,很用力,但他感觉不到疼。
宋秀在旁边按了好几下手机才拨通急救电话。
县里的医疗条件太差,等救护车赶来时,父亲已经没了呼吸。
陆辞把手指从温度渐渐流失的口腔中抽出来,鲜血淋漓,分不清是谁的。医护人员在旁边摇头,问有没有癫痫和心脏病相关疾病。宋秀泪流满面的摇头,止不住呜咽,一头栽进陆辞的怀里嚎啕大哭。
陆辞机械的抬起右手拍了拍母亲的肩,看着医护人员抬着父亲的遗体上车,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担架的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看着那个灰色担架被推进车厢。
指侧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但无法忽视的痛顺着他的血管直达心脏,叫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弯了一下腰。
在母亲的惊呼中,他低头看向右手食指,混着血污的指侧。那道从出生就跟着他,被一直认为是胎记,是伤疤的印记。
蛰伏在他身体上十余年,这时,像突然拥有了生命,长出了另一颗心脏。
跟着他的脉搏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重新变成皮肤上那道不起眼的痕迹。
第14章
昨晚陆辞睡的不好,迷迷糊糊还在梦里,门就被从外敲醒了。
“小辞,醒了吗?”
陆辞瞬间清醒,应了一声:“起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坐起来时后背全是汗。他房间的空调坏了,宋秀放了一台老式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母子两人随便吃了几口早饭,拿起伞和一大包贡品就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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