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只狐啊_跃安【完结】(19)

  火葬推行了好几年,县里的人守旧思想严重,还是想落地归根,去世的人都埋在后面的山上。沿着山脊一层一层网上排,远远看去像梯田,走进才看清是墓碑。老坟得墓碑是手凿的,字迹深浅不一,有几块已经风化了,碑文模糊得像水面上的倒影。

  接连几天的雨让山路极其不好走。青石板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宋秀走在前面,她个子小,爬坡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拎着布袋子的提手,袋子在腿边一晃一晃。陆辞跟在后面,一只手打伞,一只手虚扶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接住她。

  到了墓前已经快中午了。

  雨还在下。陆辞把伞撑在墓碑上方,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他帮着宋秀摆放贡品。

  宋秀蹲在墓前,把纸杯放在碑座边,拧开白酒瓶盖,咕咚咕咚倒了半杯。酒液溅出来,洒在青石板上,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她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水渍。照片里的人鬓染风霜,气度沉稳,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宋秀点燃香,青灰色的烟雾从伞沿下钻出去,被雨打散。

  他秀捂嘴哭的弯下腰,肩胛骨在急促的呼吸中不断颤动,哭声像呜咽的风,陆辞的喉头渐渐发紧。

  “妈,别哭了。”

  陆辞拍拍宋秀的肩。

  宋秀止住哭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关于陆辞的事,才提起旁边的袋子和他往山下走。

  陆辞站在她身后,给墓碑鞠了一躬。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滴。

  临走前,宋秀把纸杯里的酒洒在墓碑前面。酒液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地面上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她把空杯子收回布袋子里,又把每个贡品都掰了一小块留在碑前。苹果掰了一半,橘子剥了一瓣,桃酥捏碎一角。

  这是老家这边的规矩——给走的人留一口,带走的才能吃。陆辞小时候不懂,问为什么要掰碎了,宋秀说:不掰碎的话,你爸吃不到。那时候他以为是真的。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还是每次都掰碎。

  下山的时候雨小了。山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雾,青石板的青苔更滑了。宋秀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时慢了很多,像是从墓前带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陆辞扶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墓碑还立在那片荆棘丛中,雨雾里的墓碑和旁边的墓碑没什么区别,都是灰色的石板,都是褪了色的刻字,都站在同一条山脊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扶着宋秀继续往下走。

  下山后,两人在面馆凑活一顿,回到家情绪平复后的宋秀筋疲力尽,洗了个澡就要去睡午觉,也叫陆辞休息休息。

  陆辞坐在床边,盯着木板上的纹路发呆,闻言只是点点头。

  他掏出兜里的木盒:“妈这个你见过吗?”

  “什么?”宋秀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她的手指在盒盖上蹭了蹭,把表面的灰擦掉,露出更多细密的纹路。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这是什么东西?”

  “太爷爷和爷爷,还有爸爸有没有提起过,或者在他们的遗物中有没有看到过类似于上面的纹样?”

  宋秀奇怪地看着他,眉头皱起来,有些害怕:“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不是问你爷爷就是太爷爷的,你这个东西哪来的?”

  陆辞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宋秀又抢了一句:“你说话啊。”她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尾音微微发颤。

  父亲的死法蹊跷,宋秀不知道在哪听了什么,从那天以后对于鬼神一说格外的敬畏,害怕陆辞也沾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你说话啊。”她又重复一遍。

  陆辞安慰她,只说是自己淘的古董,看能不能买个好价钱。

  宋秀把木盒还给他:“别搞这些有的没得,听着多吓人啊。”说完她转身把坐皱得床单抚平。

  陆辞点头,看着她进了屋。卧室门在他面前关上。又等了半个小时,他才往楼上走。

  上楼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墨痕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

  阁楼的楼梯满是灰尘。每一级台阶上都印着他之前的脚印,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在头顶那盏裸露灯泡的照射下缓慢翻滚。阁楼闷热不透气,才站了一会儿,后背就开始出汗。

  父亲去世后,这里再没人来过。旧衣服堆在墙角,用床单盖着,掀开时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陆辞甚至在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了自己小学时的书包。在角落的铁皮箱里还找到了父亲当年的工作笔记,但没有任何和太爷爷相关的东西。

  他掩鼻咳嗽一声,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滴,他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继续翻。

  掀开一床被子,他在墙角发现一个木匣子。

  匣子被塞在两个旧木箱之间,上面压着一摞旧报纸,陆辞把它抽出来,吹掉表面的灰。木料是最普通的松木,没上漆,没雕花,四角用最朴素的榫接在一起。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爷爷的旧画笔,笔尖的毛已经炸开,笔杆开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把东西全部倒出来,在匣子最底层发现一本笔记。

  封面和木箱紧紧黏在一起,陆辞用了十二分的耐心,指甲一点一点把纸张抠下来。阁楼闷热不透气,汗水顺着眉眼往下滴,后背全部浸湿,短袖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他用了近十分钟,才完全把封面分离。

  翻开泛黄的封面,里面的内容十分平常,陆辞小时候偷看过无数次——这是他爷爷拿来记录画稿的笔记。

  有些纸张上用钢笔写的绘画技巧,有些上面用寥寥几笔就后画出一幅幅栩栩如生景色的小槁。

  他继续翻那本手抄本。手指一页一页地捻,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样东西从书页之间滑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是老式的锯齿花边,相纸泛着温润的象牙黄色。但好像被人狠狠攥在手心过,照片上站着两个人容貌已经模糊不可见。

  左边那个男人穿着灰布道袍,年轻,瘦削。他站得不太端正,肩膀微微往右歪着,像是有人在按快门的前一秒还在说话,匆匆转身时被拍下来的。

  陆辞把照片凑近了看。右边的人比穿着道袍的男人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五官生得极其好看,眼睛在黑白照里呈现出一种很浅的颜色。

  他站在男人旁边,姿态自然而松弛,没有一点刻意的距离。左手垂在身侧。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后面有一排钢笔字:

  “甲戌年七月,摄于青丘山下。别来千载,季君精神如故,余已半老。今录于册,以志不忘。”

  “——陆远山。”

  甲戌年。他算了算,这张照片拍下之后不出几年,陆远山就过世了。

  他把照片上的褶皱抚平,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夹在里面。

  手里的笔记还有一些重量,往后翻全是空白,最后几页和封面粘合在一起,应该被水泡过,纸面缩作一团,纹路歪扭不平。

  陆辞翻到最后几页。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每一个笔画都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像是写字的人不是在运笔,是在刻。纸张被反复描摹的力道磨得薄如蝉翼,有几处已经被笔尖划破,裂缝的边缘泛着焦黄色。

  字迹潦草,像指甲在纸上刮出的痕迹。

  陆辞凑近了看,辨认出那是爷爷的字迹。

  全篇写的只是两个字,反复出现在纸上。大的,小的,工整的,潦草的。笔画粗重,墨迹渗透到纸张的背面。

  “诅咒。”

  这是一个诅咒。

  第15章

  “这就要走了?”

  宋秀往他的包里塞吃的,有些意外地问。

  在家已经待了三天,陆辞的耐心告罄,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一切弄清楚。

  季知许打给他的定金还有六万,他全都转进了宋秀的账号。

  “哎呀,怎么给我转这么多啊,你自己留着用嘛。”她按陆辞说的看了一眼银行短信,被金额吓了一跳,说什么都要转给他。

  陆辞:“不用,你儿子人高马大的,很会赚钱的。”

  宋秀拗不过他,把手机揣进贴身的兜里,念叨着:“妈替你存着,后面娶老婆用。”

  快到发车时间,陆辞没让宋秀送,独自打着伞往车站的地方走。他走出巷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宋秀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路途颠簸,大巴车在省道上摇摇晃晃,窗外的风景从县城街景变成农田,又变成连绵不断的山。

  陆辞靠在座椅上,意识在摇晃中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鼻尖突然传来一股焦味。

  起初还以为是大巴的刹车片出了故障,直到闻到一股松香味,他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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