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漫山,夜色被烘成黄昏。四周全是树,树干笔直,高得几乎戳进云层里去,树皮是银灰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针叶也是银白色的,密密匝匝堆在枝头,无风自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碎玉碰撞的声响。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一支笔,抓住一片叶子,抓住这满山的银白色里藏着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梦里的脚步没有声音。林间有一条小路,路两边的树干上刻着图案,圆的,方的,缠绕的,已经模糊了。
他停下在一个图案前,是一个圈,圈里有缠绕的纹路,中心凹下去一个小小的点。和季知许戒指上的纹样是同一类。
他在梦里想走近些细看,身体却不由他。梦带着他继续往前,沿着那条小路穿过整片银白色的林子,走到一片空地边上。
梦停住了。不让他往前,也不让他后退,就把他固定在那个位置,一个不近不远的旁观者,像被按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随后幕布拉开了一半。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头发用麻绳扎着,松了半边,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他左手提着一支朱砂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正在看面前那棵树,一棵比周围所有银骨松都要粗壮的老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和路边那些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图案都像活的一样,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极淡的金色。
他抬起左手,用那支干了的朱砂笔在树干上画了一道。笔尖触到树皮的瞬间,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和月光混在一起,转瞬即逝。
陆辞来不及看清他了画什么,只看见他画完之后把笔插回袖口,慢慢蹲下来,从道袍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不过米粒大的东西,在他的掌心闪着光。
陆辞看着那样东西,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他低头看去——与此同时,坐在大巴车座椅上,闭着眼睛深陷梦境的陆辞,他的右手中指尖正在发烫,那道跟了他一辈子的墨痕正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着,像心跳。
年轻道士把那样东西握在掌心那刻,几缕乌发顷刻之间变成白色,他闷咳几声,抬起头。
陆辞终于看见了他的侧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被山火熏过的皮肤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新伤。右边眉尾有一颗痣。
“喂!那个小伙子,下车了!”
陆辞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睁开眼。大巴车司机靠在前一个座椅上:“哟,睡这么死?快点下车啦。”
他揉了揉脸,连忙起身道歉,拿着包下车。
坐在高铁上,他还没缓过神,窗外的风景不停的倒退,车厢钻进山洞里,透过反光的玻璃,陆辞看清了自己眼底的乌青。
梦境,越来越现实的梦境。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什么时候入梦的。那个年轻道士的侧脸、那颗眉尾的痣、那支干了的朱砂笔——所有画面都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像盯了太久太阳之后的光斑,闭上眼就在那里。
怪异。怪异感一路随行。等他上楼,看见蹲在门口的季知许,这份异样达到了顶峰。
他把手里的钥匙转了一个圈:“不是说了我请假一周,怎么来了?”
季知许慢慢站起来,眼神不聚焦的落在他的身上。
“我……”
季知许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眉眼耷拉着,尾巴也全都垂下来,脸色发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去。
他朝着陆辞艰难的挪到了两步摇摇晃晃,又不敢靠近。
陆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钥匙还挂在指间,他伸出手,把季知许拽进怀里,他立刻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攀附在他的身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陆辞单手打开门,进门时,听见一声急促的吸气声。
他用脚把门勾上,居高临下看着怀里的人:“寒毒发作了?”
季知许很慢的摇了一下头。
看他没力气,陆辞弯腰抱起他,走在沙方上坐下。坐下后陆辞并没有放开他,反而还把他抱的更紧。
“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陆辞感觉自己的胸前被什么蹭了一下,接着听见他软软地说:“……嗯。”
低头看去,陆辞才发现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狐耳的耳尖打在的下巴上,痒痒的。
陆辞抱着他没动,缓了几秒后,他的呼吸才平复下来。陆辞捏了捏他的手,冰的。
比上一次寒毒发作的体温还有低。
他周六周末:“这样多久了?”
季知许不说话。
“嗯?”
他嗫嚅:“两天。”
“那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让我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陆辞耐心告罄,扶着他的肩拉开一点距离,想和他对峙。
垂眼对上那对湿漉漉的琥珀眼。
陆辞:“……”
季知许的眼眶泛着薄薄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烧灼之后留下的痕迹。
陆辞到嘴边的话又顿了顿,那些带着质问意味的东西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一半。
“很难受为什么不找我?”他又重复一遍,语气亲和了不少。
季知许对他依赖很重,明明都坐在他的腿上了,没力气的手还想搭在他的腕骨上。
“你有事在忙啊。”
这句话由季知许说出来一点也不奇怪,毕竟他忙起来,连喜欢的画也顾不上了,整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季知许眼神又迷离起来,见陆辞不搭理自己,眼巴巴的伸出双手去勾他的脖子。
微凉的脸颊贴上陆辞的颈侧时,他没忍住,暗骂一声。
如果怀里的是个人不是只生了怪病的九尾狐,陆辞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酒会,喝了什么不干净的酒水。
好在他贴上来后,再也没有动静。
陆辞慢慢把腿叉开,让他靠得更稳。
季知许眼睛闭上,浓黑的睫毛在他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的阴影。他的耳朵动了动,弹到了陆辞的侧脸。
一直这么抱着也不是一个事,陆辞尝试把他放在床上。
后背沾上床的那一刻,他就睁开眼,目光依旧没有聚焦。
他看了一会儿陆辞的脸,很乖的往床里滚了一圈。
窝在他之间变成小狐狸睡着位置,在一旁给陆辞留足了空间。
见陆辞没有反应,他还伸手拍了拍,示意他躺下来。
陆辞依旧没有动静,他站在床边,看着季知许半阖的眼睛和蜷起来的身体。
他今天的状态太离奇,陆辞看着他的脸。苍白,安静,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毫无防备,可陆辞知道,这张脸地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愿意说的多得多。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狠下心来,问:“季知许,为什么寒毒发作了,待在我的身边会好很多。”
季知许缓慢的眨了一下眼。他看着混乱,实则比陆辞想象的谨慎。
“寒毒没发作。”
陆辞:“那上一次,你在公司寒毒发作后,为什么来我家?”
他慢慢坐起来,跪在床上,朝着陆辞膝行几步,目光几乎虔诚:“因为我魂魄不全啊。”
他的手指点上陆辞的心脏:“我之前和你说过啊,我的神魂在你这。”
他像是在怪陆辞的记性不好,脾气很好地提醒他:“魂魄分离,百年发作一次寒毒,只有我待在你的身边,才会好受一点。”
见陆辞没反应,他还想说些什么,身体却骤然失去控制,往前一栽。
摔到地上之前,陆辞牢牢把他接住。怀中人软软靠在他胸前,已然昏死过去。陆辞抬手探向鼻息,触到温热气息,他紧绷的身躯这才慢慢放松。
他缓慢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过分安静、近乎透明的脸,攥紧手指。
季知许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第16章
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已经是中午了。
季知许蜷在床的一侧,空调被敷衍地搭在肚子上,手脚都晾在外面。狐耳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
他还在睡,陆辞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吃点东西再睡。从昨晚到现在,季知许什么都没吃。上次他在冷柜前那副脸色苍白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陆辞不确定他现在这个状态是单纯的累,还是又“发作”过。
陆辞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决定放弃。转身时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双露在外面的手。
抽离时,又下意识捏了捏,温度还是很低。
室内的空调20度,二档风。陆辞站在风口,伸手感受了一下。凉风从指腹间穿过,对这个房间来说并不算冷,但对于一个体温偏低的人来说,就不太合适了。他把温度调高到24度,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季知许,被子还盖着。于是他走出卧室,去厨房翻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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