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许抬头快速瞥了他一眼,直到陆辞又重复一遍,才慢慢走向他,最后被陆辞拉近怀里。
路灯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陆辞又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最好说些什么,让季知许不要那么不安,让自己不要这么别扭。
但从小到大只谈过一场恋爱的陆辞,还是跟男的谈的,谈了一个月话都没说几句就被人甩了,现在实在词穷。
他搜肠刮肚,在心里排练。正要开口,季知许却紧紧地回抱他一下,退出他的怀抱,欲盖弥彰的揉眼睛:“快上楼吧,我好困。”
陆辞沉默,回到家洗完澡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抬手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季知许躺下来的声音,被子被拉上来,布料摩擦的细响。然后是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陆辞翻过手掌,把季知许的手握在掌心。
黑暗里,陆辞闭眼酝酿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翻了身,头发扫过他的侧颈,很痒。
他刚想开口怎么还不睡,突然听见季知许很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辞浑身僵住,动都不能动。
季知许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陆辞张嘴下意识想说没关系,又被他咽了下去,梗在他的咽喉,不上不下。
季知许在为谁道歉,自己又该替谁说没关系?
陆远山?爷爷?父亲?还是宋秀?
是谁都可以,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陆辞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季知许已经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黑暗里,陆辞睁开眼,扭头看向枕在他肩上的季知许。
良久,低头,覆上他的额头。
“没关系。”陆辞还是说。
狐狸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陆辞闭着眼睛,感觉手心里那只手慢慢变暖。
第20章
八月中旬的盛恒大厦,冷气开得很足。
陆辞现在已经不需要前台引路。他刷了季知许给的专用门禁卡直接上了六十八层,电梯门一开,迎面撞上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他,眼睛一亮。
“陆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季知许忙工作,他一天要来八百遍,陆辞现在对盛恒员工认识他这件事已经不再惊讶了。
“季总在办公室吗?”
“在的在的,不过……”小姑娘压低声音,“今天法务部在汇报。里面气氛不太好。”
陆辞走到门口,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是季知许的声音,季知许说话永远是低沉懒倦的,哪怕发火都是降调。此刻传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洪亮而固执。
“季总,这个项目我不同意。风险太高了。青丘那片地在地方政府那边挂了十几年的红线,谁碰谁死。我们盛恒是做商业地产起家的,不是做公益的。您要买下整片山做自然保护区,董事会没法通过。”
陆辞的脚步一滞。
青丘。就是长白山脉深处,那片曾经长满银骨松的古山。
此刻办公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都被震得嗡嗡响,陆辞能想象出他唾沫横飞的样子。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季知许的声音传出来。
陆辞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场景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季知许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淡漠,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面。
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因为争执涨红成猪肝色。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看见陆辞,季知许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收敛干净。
“陆辞,过来坐。”季知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陆辞走过去坐下。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显然不太满意有外人在场。
“季总,我们能不能单独——”
“他是项目合作方。”季知许打断他,“第十九张插画的场景就是青丘。他对那片山的了解比你们法务部任何一个人都多。”
中年男人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陆辞。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但依然不觉得一个画插画的能提供什么有效的商业背书。陆辞迎上他的目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中年男人没有继续纠缠,而是重新转向季知许。
“季总,您去年收购新能源公司的时候,我也是第一个支持您的。虽然那个项目到现在还在亏,但新能源是大方向,亏两年扛得住。我不是老顽固,该转型的时候我从来没拖过您的后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次不一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放在季知许面前。陆辞的角度看不到文件的内容,但他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红色标注。
“长白山那个地块,地质条件复杂,交通不便,开发成本高得离谱。光是修复山体滑坡留下的地质损伤就要这个数。”他用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而且还要重新种树。从育苗到成林至少需要八年,成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您买下来如果什么都不建只做保护区,那就是纯亏损,每年还要往里面贴维护费。股东那边——”
“我不在乎亏损。”季知许说。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不在乎,但股东在乎。季总。”他继续道,“更何况这个项目它不光是钱的问题。”
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
“青丘那片区域,九十年代有过一场很严重的山体滑坡。滑坡之后地质一直不稳定,当地政府封了山,把原来的几个村子都迁走了。但迁走之前,因为补偿标准的问题,有几户跟政府打了十几年的官司。虽然最后庭外和解了,但原住民的诉求一直没有被完全满足。现在如果有人要重新开发那片山,那些原住民的后代肯定会跳出来再主张权利。这是个泥潭,谁碰谁一身泥。”
他说完这句话,合上文件夹,总结道:“季总,我不反对您做环保。但盛恒不做赔本买卖。”
“我可以一个人出这笔钱。”季知许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不容置疑的锋芒,“不通过公司,我个人出资。这样不需要董事会通过了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辞心想:好了,话赶话把人逼急了。你们季总吃软不吃硬。
“个人出资也不行。”中年男人话音一转,坚决反对青丘这个项目,“这钱是您自己的,但您的人跟盛恒绑在一起。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要是地方政策变动、环保审批卡壳、或者后续维护成本失控,那受影响的是整个集团的声誉。更何况那个地块有原住民遗留问题,土地权属不清。”
空调的送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季知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陆辞看着季知许的侧脸。他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辞知道季知许在想什么。他想起季知许跟他说过的话,青丘是最后的族群记忆。
“原住民的联系方式有吗?”陆辞忽然开口。
中年男人转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听听他们怎么说。”陆辞说。他的声音不大,“法律上的权益是一回事,人的感情是另一回事。把他们的诉求听一遍再做方案,比凭空猜测他们会不会闹事要好。”
中年男人不满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这个外行连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插嘴。
陆辞继续说:“您刚才说原住民的后代肯定会跳出来主张权利,这个判断是基于什么的?您见过他们吗?跟他们谈过吗?还是说只是基于常规的风险预判?”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常规的风险预判本身就是法务工作的核心。我们不需要亲自去跟每一个潜在风险方喝过茶才能做判断。”
“需要的。”陆辞说。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站的位置恰好和中年男人平行。他比对方高半个头,但他只是平视着对方。
“您刚才说补偿标准的问题,说他们打了十几年官司,说诉求没有被完全满足。但那些文件里写的是‘补偿款全额到位,双方签字认可’。法律上结案了,但人心里没有结案。那些人的后代为什么还要闹?他们是贪得无厌,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
“我在工作室带过团队,跟人打交道打了好几年。有一点我学到的是: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恨。如果一件案子结了十几年还有人揪着不放,那一定是当年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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