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只狐啊_跃安【完结】(26)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看着陆辞的眼神却变了。

  季知许靠在椅背上,九条尾巴从身后钻出来。

  “……让人去调档案。”季知许说。

  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季知许整个人靠回椅背,九条尾巴从身后彻底散开,疲惫地垂在椅子周围,像九条失去力气的绸带。他闭着眼睛,眼皮上透着淡淡的青色血管。

  “最近都在忙这个?”陆辞问。

  难怪这阵子这么爱上班。陆辞心想,情有可原。

  季知许点头,眼睛还是闭着。

  “这段时间里,我想把青丘收回来。”他低声说,“至少,不要让环境继续恶化下去了。”

  他垂着眼,陆辞只能看着他的透着青色血管的眼皮。

  “他说的那些话,有道理。”季知许说,“从商业角度,买青丘确实是个糟糕的决定。开发不了,变现不了,每年还要往里面贴钱。股东不会同意,董事会也不会同意。这些年我赚的所有钱,放在账户里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想把那座山买下来,重新种回几棵树。”

  他的九条尾巴在地毯上轻轻画着圆圈。一条尾巴转了一个圈,另一条也跟着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被陆辞伸脚轻轻踩住了尾尖。

  季知许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原住民的事情,”陆辞说,“我帮你去谈。”

  “你是画画的。又不是律师。”

  “这种事,用法律是没用的。”陆辞说。他看着季知许的眼睛,那双向来慵懒散漫的狐狸眼里有一点迷茫和疲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知道吗?”

  季知许沉默了一会儿。

  “……搞不定就告诉我。”季知许最后说。

  陆辞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季知许的额头,能看到他眉骨上方有一道很淡的疤,平时被刘海遮住了,从这个角度看才露出来。

  “季总。”陆辞说,语气故意带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你负责批预算,我负责去看人。分工明确。”

  季知许抬起头看着他。

  “……不许自己一个人去。”季知许说。

  “你要跟着我?”

  季知许点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尾巴也跟着收紧,从散漫的垂落变成了警觉的微蜷。

  “他们很难缠的。”他说。

  陆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季知许没有多说。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不许自己一个人去。”

  陆辞没有追问。他知道季知许不想说的东西,问也没用。这只狐狸的嘴巴比他的九条尾巴加起来还难撬。

  陆辞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下,想了一下对季知许说:“面对这样一群人,咱们两个外人去了反而不好谈。最好是在原住民里找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中间人。有他们自己的人在场,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放心吧,我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陆辞说。

  他从季知许桌上抱走了原住民的档案。整整三个文件夹,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家之后他坐在书桌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部分是九十年代的拆迁补偿协议、行政复议文件、法院调解书。法律程序上确实已经结了,补偿款都到位了,签字画押一应俱全。

  调解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大部分人的签名都是规规矩矩的。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笔迹的力度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一个名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

  赵长林。

  笔锋几乎戳穿了纸面,最后一个“林”字的竖画歪歪扭扭地拖出去,在泛黄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给沈若发了一条消息。

  “青丘原住民里有姓赵的吗?”

  沈若很快回了。

  “查了一下,有的。赵姓是青丘山下老村的大姓,往上数至少两百年就在那里扎根了。村里有一本族谱,赵姓占了三分之二。你想找哪一位?”

  “赵长林。”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若没有立刻回复。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闪了一下,又灭了。像在犹豫措辞。

  然后消息来了。

  “赵长林。那个打官司最凶的钉子户。当年所有的补偿协议他都拒签,坚持不搬,说山上埋着他祖宗。乡政府派人去谈,他把人轰出来。县里派人去谈,他拿锄头堵在门口。后来法院强制执行,他是被抬走的。搬走之后没几年就病死了。他妻子在那之前就走了,没留下别的,全家只剩下一个儿子。”

  陆辞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叫什么名字?”他打字。

  “当时我还在研究院,我们团队受邀去考查过当地的环境状况,主要评估山体滑坡之后的生态恢复情况。那时候他闹得很凶,把我们的检测设备都给砸了。他儿子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后来在新闻上看过。”

  陆辞屏住呼吸。

  屏幕上最后弹出两个字。

  “赵屿。”

  陆辞盯着屏幕上最后两个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赵屿。他那个欠了高利贷、卷走工作室资金、最后被季知许入梦吓到自首的前合伙人。

  青丘。银骨松。赵长林。赵屿。

  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此刻在陆辞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这么巧?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赵屿的号码上方。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第四声时,电话被接起来了。

  陆辞握着手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赵屿。”陆辞说。

  几秒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陆哥。”

  第21章 修

  第二天一早,陆辞约赵屿在城中村楼下的小面馆见面。

  赵屿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不少。

  开庭排期在即,他现在定期去社区矫正中心报到,看起来规矩了很多。

  但陆辞显然不是来看他精神面貌的。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爸叫赵长林。”

  赵屿正在掰一次性筷子,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青丘。”陆辞把手机里的档案截图亮给他看,“你家是青丘原住民。对吧。”

  赵屿沉默了很久。他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事?”

  陆辞收起手机:“接了个单,顺手帮个忙。”

  赵屿眼底一片死寂,直直的盯着他,幽幽道:“我劝你别淌这浑水。”

  陆辞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说?”

  “我听过你爸的事,为什么?”陆辞问。

  “我家在青丘的房子没了之后,我爸心里一直有道坎。”赵屿低着头说,“他觉得当初拆迁办肯定是找了人施压才把几户钉子户按下去的。村里年纪最大的那户,搬走之前最后一顿酒,我爸喝了半宿。后来我长大一点,我说青丘就一深山老林咱家搬去城里住楼房不好吗。我爸吼我,你懂什么,山上埋着的东西比房子值钱一万倍。”

  陆辞瞳孔微缩。

  “他说山上埋着什么?”

  赵屿摇了摇头。

  “没细说。但他一直相信青丘山上有宝物。我小时候听他说过几次,说山里有棵老树,月光下会发银光,树根底下埋着人家祖宗。我当时觉得是他编故事。后来他精神不太好,天天念叨那棵树。”

  陆辞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颤。

  银光。银骨松。树根底下埋着的不是“人家祖宗”,是狐族先辈的遗骨。赵屿他爸看到的不是宝物,是狐族的墓葬。

  “那你爸爸看得见那些东西?”他问。

  赵屿苦笑一声。

  “他说他小时候见过。这世上真有狐仙吗。如果他不是骗我,那他大概真的见过。”

  陆辞沉默良久。

  “赵屿,做个交易,你帮我说服青丘的原住民接受赔偿,搬离青丘,等环境恢复后,承诺可以搬回。”

  赵屿抬起头:“好处呢?”

  “后面打官司,我可以不追究你卷款跑路的责任。而且,你目前很缺钱吧。”陆辞说。

  赵屿闻言笑了一声:“发财了你?”

  陆辞喝了一口茶:“我老板比较有钱。”

  回盛恒的路上,陆辞脑子里一直在转赵屿说的话。

  树根底下埋着人家祖宗。

  到了六十八层,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季知许一个人。

  沙发上旁站着白景。他正侧身跟季知许说话,声音温柔而笃定,语气之间很是熟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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