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许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看不出情绪。
白景说完一句,他就“嗯”一声。
陆辞知道他这状态是快没电了。
白景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惊讶:“陆老师怎么在这?”
陆辞没啃声,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iPad开始整理画稿,姿态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他朝季知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原住民的事,有进展了。”
季知许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尾巴尖在椅子后面轻轻晃了一下。“说。”
“赵屿他爸叫赵长林。青丘山下老村的人,九十年代拆迁的时候是钉子户。”陆辞把赵屿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省略了他和赵屿的交易部分。“他儿子愿意出面帮我们说服剩下的原住民接受补偿方案。条件只有一个——等保护区建成之后,允许原住民后代在每年清明和重阳回去祭扫。”
“可以。”季知许几乎没有犹豫,停了停,“他们本来就是青丘的人。”
陆辞点头,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那就这么定了。赵屿那边明天给我答复,后续的补偿协议我让他直接跟法务部对接。”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季知许没有继续翻文件,而是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微地左右摆了一下。
“你怎么说服他的。”
“晓之以理,”陆辞把iPad锁屏,“动之以情。”
季知许似乎接受了这个敷衍的解释,重新低下头去看合同。
白景还站在办公桌旁边。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声音温和而公事公办:“季总,原住民的事既然有进展,那我先回去了。下午的会我让行政部推迟到三点。您上午的药还没吃,记得吃。”他把一个小药盒放在季知许的办公桌上,放的位置刚好在季知许视线正前方,不会被文件挡住。“副作用是嗜睡,如果您下午觉得困,可以让陆老师先回去。青丘的项目我可以跟进。”
陆辞把视线从iPad上抬起来,看着白景。
白景对他笑了笑,礼貌而疏离。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关上之后,陆辞把iPad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吃什么药。”
“补充灵力的,”季知许打开药盒,把两粒药片倒在掌心,用水送下去,“最近灵力消耗有点大。”
陆辞想起他刚从沉睡中醒来的那天,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没有追问。他把放在茶几上的一杯热茶往季知许那边推了推。
“赵屿他爸小时候能看到银骨松。他爸说,月光下会发银光。”他说,“你以前说过,银骨松普通人看不见那他爸为什么能看见。”
季知许捧着茶杯,手指被热水捂得微微发红。“青丘山下的原住民在山上住了两百年,”他说,“跟狐族的气息混在一起,传到赵长林这代已经很淡了。但是小孩子眼睛干净,偶尔能看到一点残影。”
“所以赵屿也有这个可能。”
“理论上是的。不过他应该没在山上住过,大概什么都没见过。”
陆辞靠回沙发,看着他。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一种很平淡的陈述。他的尾巴没有在扶手上转圈了。它安静地垂在椅子旁边,尾尖贴着地毯,一动不动。
陆辞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把桌上散落的文件理成一叠放在旁边,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了几笔。写完,他把便签纸推到季知许面前。
“原住民代表赵屿的联系方式。补偿方案的几个要点。”
季知许低头看了看便签纸上的内容,收回便签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晚上回到家,季知许先去洗澡。陆辞坐在床边翻手机,把今天跟赵屿见面的要点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季知许的法务部负责人。
他点开沈若的对话框,打字:“赵屿他爸见过银骨松。你觉得他这代人有没有可能也遗传了一点感知能力?”发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季知许擦着头发走出来,九条尾巴全部洗过,蓬松得比平时大了两圈,像九朵刚摘的巨型蒲公英。
他坐在床边,自觉地拿起梳子递给陆辞。
陆辞接过梳子。季知许转过去背对着他,九条尾巴在床边排开,最蓬松的那条主动搭上陆辞的膝盖。
陆辞拿起梳子,从根部往下梳。梳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白景给你送药,送了多久了。”
季知许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很久了。”他说,“他是守尾人,这是他的工作。”
“你刚才按掉的电话是谁打的。”
季知许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是白景。他说如果青丘的项目结束后我想留下谁,他可以安排。我说不用安排。他说总得有人照顾你。我说我不用人照顾。”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他从小就跟着他爸来盛恒。他爸退休之前带他来过一次办公室,让他给我磕头。我说不用磕,他不听。他比他爸固执。”他闭上眼,“他们每一代都这样。”
“我欠了好多债。”
陆辞把梳子放下。
“你跟白景说清楚,”陆辞说,“不是让他安排别人。是你自己决定。”
“有谁可以留下?”
季知许:“白景。”
陆辞穷追不舍:“还有谁?”
“……你。”
这是干嘛,白景这小子肚子里装的什么黑水?
他放下梳子:“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你直接告诉我。”
季知许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没说话。
“我问你要不要我留下来。”
“要。”季知许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想让你留下来。”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季知许的尾巴从膝盖上挪开,站起来把梳子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床边,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下来。
黑暗里,他等了几秒,等到季知许那只微凉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
“那我留下来。”他说。
季知许的手指在他脉搏上停了一瞬。他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头抵在陆辞的肩膀旁边,九条尾巴把两个人裹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白色热气球。
陆辞没有推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露在外面乱晃的尾巴尖。
“就这样。”他在黑暗里开口。“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是不挺好的?”
季知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往陆辞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肩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将睡未睡之际,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三个字。
陆辞没有听清。但他猜,应该是好的。
他缓缓闭眼。窗外聒噪的蝉鸣骤然停歇。
盛夏,快要落幕了。
陆辞瞒着季知许,跟他坐车去了一趟长白山。
赵屿事办的还算不错,人差了一点,忽悠人还是很挺在行。搬迁谈的很顺利。怕夜长梦多,两人当晚就买了机票往回赶。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后半夜,陆辞在出租车上给季知许发了条消息。没回复。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想着季知许大概已经睡了,没太在意。
周一早上,陆辞八点半直奔盛恒大厦。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认识陆辞。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电梯口,按六十八层。电梯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季知许这几天都没发信息。
电梯到了六十八层,走廊的灯亮着,半排应急灯和几盏壁灯勉强照亮了过道,其余主灯全部熄灭。整个楼层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加快脚步走到季知许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
办公室是空的。他加快脚步走到季知许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
办公室是空的。窗帘全部拉上,室内一片昏暗。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有一份掉在地毯上,纸页翻开,上面压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渍迹。沙发上的靠垫歪倒了一个,西装外套还搭在扶手上。
陆辞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外套。
“你在这干什么。”
陆辞回头,见白景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他的领带歪向左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色不愈:“还没死心?”
陆辞:“季知许呢?”
白景低声骂了一句:“我现在没空管你,滚。”
陆辞走他面前:“季知许出事了?对不对?”
白景抬起头看他,嗤笑一声。两人争执间,电梯处传来动静。白景抬手,示意他噤声,侧身挡在陆辞身前,警惕的看着电梯口。
电梯打开,来的是一个季知许的秘书,陆辞见过。
她快步走到白景面前,事态紧急,顾不上避人:“白总,人已经到楼下了,点名要见季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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