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陆辞用冷手搓了一把脸,额角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滚过冷沉眼尾,沿利落下颌滑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水珠挂在紧绷的唇边,面无分毫波澜。
他站在床边擦干双手,看着狐狸:“上天保佑。”
陆辞把折叠小刀从抽屉里拿出来,他把刀片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酒精棉擦过刀刃,接着毫不迟疑把刀尖按在食指指腹上,狠狠划了一道。
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是普通的红色。没有银光,和季知许割开小臂时滴在墨里的那滴不一样。
他把手指悬在狐狸微张的唇缝上方,轻轻挤了一下。
血滴下去。
落在狐狸的舌尖上。
陆辞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洇开在舌面上,他抬起眼,看狐狸的脸。
呼吸还是那样浅,睫毛纹丝不动。
伤口已经凝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红,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把食指送到嘴边,牙齿咬住那道刚结起来的痂,狠狠一扯。
血重新涌出来。
他把手指压下去,抵在狐狸的舌尖上。温热的液体从指尖渡过去,带着他的体温,一滴接一滴,都进了他的嘴里。
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泛红颈侧一片毛发。陆辞用抱婴儿的方式把他抱在怀里,焦急地拍着他的后背:“季知许咽下去,咽下去。”
陆辞来回地在原地踱步,食指挤不出血了,他把中指咬破重新塞进他的嘴里。
鲜红的血渐渐浸湿他的前襟,陆辞三根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换到第四根时,突然感受到手指压住的舌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地吮了一下、裹着血咽了下去。
他把手指往里送了送。
狐狸的喉咙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是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根突然触到了水。
陆辞的呼吸变得急促,抱着狐狸的手变得僵硬。
等了很久,手指上的伤口彻底凝血。
那条垂在他手边上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手指收回来,用纸巾按住伤口。
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血真的有灵力,还是季知许的身体对他的血有反应。
他身上带着季知许的那缕神魂,他的血里温养了二十五年的东西,本来就是季知许自己的。他想起季知许割开小臂那天说的话:“我的血不能做墨,但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赋灵。”
季知许的血能赋灵。他的血呢?他的血里温养着季知许的神魂二十五年,是不是也能还给他一点什么。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握住狐狸的爪子。
爪子比平时更软,肉垫冰凉,指甲尖上有一点点开裂,上次寒毒发作之后一直没恢复好。陆辞用拇指轻轻揉着他的掌心,像在暖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陆辞醒来的时候发现狐狸蜷缩的姿势变了。
之前是紧紧团成一团,九条尾巴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现在尾巴还是裹着,但其中一条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床沿上,尾尖垂在半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陆辞把那条尾巴捞回来,手指顺着尾骨的方向轻轻梳了一下。绒毛比昨天滑了一点,没有那么干涩了。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又拿起了那把折叠小刀。
在昨天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
血滴在狐狸的唇缝里,狐狸两只尖尖的、覆着白色绒毛的耳朵从头顶竖起来,转了转,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把手指包好,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乌青,嘴唇干裂,右手三根手指上贴着不同颜色的创可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好一会儿脸,然后回到床边,抱着狐狸走到窗边。
季知许说过,狐族是靠月光修炼。
外面的月亮浑圆如无瑕银璧,边缘顺滑,不见半点凹凸。
陆辞单手拍着他的后背:“月圆人团圆。”
他俯下头埋在狐狸的腹部,又闻到那股潮湿的森林气息。
“好起来吧,快些好起来吧,季知许。”
第24章
第三天傍晚,陆辞正在给青丘第十八副画的最后一棵银骨松描树干上的纹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声。
他回头。
狐狸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没有聚焦,隔了很久才转向他的方向。
陆辞放下笔,走过去把手指伸到他鼻尖前面。
狐狸的鼻尖贴着他的指节,没有像平时那样蹭他,只是贴着,呼吸很浅,但比之前有力了一点。陆辞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流打在自己手指上。
“……水。”季知许说。
陆辞把水杯端过来,扶着他的后脑喂了两口。
季知许呛了一下,睫毛上沾着水珠,表情还是懵的。他的耳朵慢慢从头发里冒出来,接着是尾巴,一条一条的,像是很费力地从身体里往外拽。第九条尾巴出现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额头抵在陆辞的手腕上。还是凉,但已经不是之前没有一点热度的冰了。
陆辞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又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季知许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尾巴在被子下面缓慢地团成一团。
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陆辞贴满创可贴的手指。
“你的手怎么了。”他说。语速很慢,语气焦急。
“削铅笔划的。”陆辞说。
季知许没有接话。
他把陆辞的手拉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创可贴边缘露出来的皮肤。那片皮肤因为反复割伤已经开始发炎,红肿的边缘微微外翻,和他平时画草稿时不小心蹭到的墨痕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很凉,动作轻到陆辞几乎感觉不到触感,只能看到他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慢慢移动,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每一道伤口都被他摸了一遍。
他松开手,垂下眼睛。九条尾巴在被子下面全部缩成一团,尾尖不安地互相缠绕。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要了。”
“我的血对你的寒毒有用。”陆辞说。
“有一点。”季知许没有否认。他把陆辞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但不是因为你的血。是因为你的血里有我的神魂。我的神魂在你的身体里温养了二十五年,你的是唯一还能被我吸收的东西。”他停了停,“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自己的命不要了吗。”
陆辞把热好的粥端到他面前。季知许低头看了看那碗粥,是陆辞借酒店小厨房煮的。他伸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他把季知许喝完的空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身后安静了很久,他以为季知许又睡着了。却突然听见季知许说:“你想知道吗。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辞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水声哗哗地响,他把水龙头拧紧,转过身靠在台面上,用毛巾擦干手指。季知许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脸色有了活力。
“你说过,陆远山找到你的时候你连意识都没有,你怎么欠他的。”
季知许没有直接回答。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画架前面。那幅青丘全图还晾在架子上,月下山巅,银骨松林,每一棵树干上都刻着极细小的狐族文字。那是他族人的名字,陆辞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画纸上那棵最高的银骨松。他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移开后画面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和那天他在陆辞面前割开小臂取血时滴在墨里的光一模一样。
“你不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季知许转过身看着他,九条尾巴在他身后缓缓展开,那些蓬松的白色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和陆辞梦里那棵银骨松的树皮是同一道光。
“你画了这么多张青丘,每一笔我都认得。但画不是记忆。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我也没办法让你看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除非你愿意进去。”
“进画里?”
“进我的记忆里。”
陆辞只问了一句:“怎么进。”
季知许让陆辞坐到床沿上。他把第十八张成稿从画架上取下来,铺在两个人面前的床单上——月下山巅,银骨松林。
他拉过陆辞的右手,指尖点在他的中指指侧,那道墨痕所在的位置。
墨痕在他的触碰下开始发热。和之前那么剧烈的疼痛不一样,很温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呼吸。陆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道墨痕的脉动渐渐合到一起,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你会看到我。三千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不认识陆远山,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这段记忆,不能改变任何事。记住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你只能看。”季知许顿了顿,确认陆辞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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