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山把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咬断,又去解她的衣服。衣服和血冻在一起,撕不下来,他就用火折子慢慢烤,烤化一点撕一点。等把衣服揭开,露出下面的伤,陆远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的后背没有一块好皮,鞭伤叠着杖伤,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和衣料粘在一起撕掉了皮肉,血水渗出来,把枯草染红了一片。
陆远山不敢再动。他把自己袍子的里子撕成一条一条,用雪水浸湿,轻轻替她擦伤口。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春桃一直在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不停地开合,像是冷极了的模样。陆远山把火堆拨旺,脱了身上最后一件贴身的衣裳,盖在她身上。
“冷……”春桃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陆远山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连同那堆衣裳一起,慢慢搂进怀里。他的手避开她的后背,只轻轻环着她的肩,把她往火堆边靠了靠。春桃缩在他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抖着抖着,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春桃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陆远山一整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他低头看她,哑声道:“醒了?”
春桃的眼睛散着,对不准焦,像在寻什么。过了好半天,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极轻极轻地说:
“你……还是……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我以为我……永远都看不见你了。”
陆远山喉头一哽,翻来覆去地说:“你傻不傻啊你……”
春桃闭上眼,热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和陆远山的混在一起。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道长……你重新替我取一个吧。”
“好……好。”陆远山把她搂得很紧,望向外面的鹅毛大雪,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痛恨这座城。
“好好……我当初来到这里,坐在屋檐下吃着抢来的馒头,水滴顺着屋檐往下掉,一抬头就看见一颗桃树。你叫春桃好不好?”
“……春桃。”春桃慢慢笑起来。
出生时一直被家里人叫丫头,买到府里后被叫黑丫头。此时的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陆远山,我是春桃……”她断断续续说。血沫不停从她嘴角溢出。
陆远山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低下头来,泪水成片地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
春桃想抬手摸他的头,但手指只动了两下,彻底没了力气。
“好痛啊……陆远山。”春桃断断续续道,“你杀了我吧……太痛了。”
她像一块烂泥似的,靠在陆远山怀里,如同新婚少女般情深意笃道:“杀了我吧,陆远山……好痛。”
陆远山浑身簌簌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别人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不进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下传来一阵爆竹声响,噼噼啪啪此起彼伏,点点火光炸开,轰鸣震得耳膜微微发颤,淡淡的火药味随风散开。
春桃没再说话。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慢慢地,滚进鬓发里。她又闭上眼,彻底睡了过去。
第32章
“然后呢?”季知许问道。
陆远山动了动,闷闷道:“还有什么然后?”
季知许走过来,歪头瞧他:“你没有替她报仇吗?”
陆远山嗤笑一声,肩膀迅速耷拉下去:“哪有那么容易……”
季知许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哭了?”
陆远山转头看向季知许,他眼底依旧干净,透亮,还带着一丝困惑。
“也是,你懂什么……”
季知许嗅嗅他身上:“你有一种很苦的味道。”
陆远山疲惫地笑了笑,唇瓣裂开:“如果有一天你也会痛哭流涕,就知道眼泪更苦。”
季知许端坐在他面前,抖了抖耳朵:“什么时候会有这种感觉?”
陆远山站起来,在他头顶一薅:“等你遇见一个人后,想起他总是闭上眼也会流泪时,你就明白了。”
闻言,季知许试了试,闭上眼,复又睁开。看见陆远山站在他身前,笑了笑:“别试了。”
陆远山坐在河边雕刻竹简,喜欢叼他鞋带的那只狐狸长得很快,它从远方跑来,一头栽进陆远山怀里,险些把他撞下河。
夜晚,陆远山再一次陪季知许去山崖看月亮的那个晚上,季知许告诉他,明天闭关。
这一次闭关,是为了调息上次天劫留下的伤,需要的时间很长。
短则几十年,长则百年。
陆远山安静了很久。他坐在山崖边上,看着山下的银骨松林,树冠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整片树林,带下来的松脂味浓得几乎能尝到。
“我答应帮你照料青丘。”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你闭关之后,我会定期回来。草药图鉴还没画完,竹简才整理了一半,你那些不认字的小崽子们还需要有人教。你不问我也会做。”
他顿了顿,把手里捏着的一小片银骨松针叶轻轻放在山崖边上。
“你去闭关吧。我帮你守着他们。”
季知许把头转过来。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映着一道很细的光,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陆远山的手背。
“等我出关,你再来找我看月亮。”
陆远山说好。
“我去闭关了。等我回来,我教你画避暑符。”
陆远山笑了一下:“骗人的符你也会画。”
“我画了就是真的。”
季知许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摇了两下。他转过身,往山顶的闭关洞走去。九条尾巴在他身后散开,每一条都蓬松柔软,尾尖翘着。
陆辞看着季知许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慢慢泛酸。
他在陆远山的身体里,看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回青丘,帮狐族照料伤员,教幼崽认草药,继续整理没刻完的竹简。
青丘的夏天很长,溪水很凉,银骨松的针叶在正午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小狐狸们喜欢追着他的道袍下摆跑,那只白毛的幼崽已经长大了半圈,每次看见他来就扑上去咬他的裤脚,然后被旁边的大狐叼走。
陆远山会蹲下来,把新画的草药图鉴一页一页翻给小狐狸们看,问它们认不认得这是什么草。
小狐狸们叽叽喳喳地抢答。被陆远山逐一摸揉脑袋。
陆辞随着他太爷爷的身体坐在溪边刻竹简。一阵狂风过来,激得他手上一歪,锋利的刀片立刻在食指上划出一道口子,疼得他立马把手指塞进嘴里。
口中渐渐泛起一股铁锈味,陆辞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了。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一旁趴着睡觉的狐狸被他揉得仰起头“嗷”地叫了一声。
陆辞心跳得狂跳不停,捡起地上的竹简,继续雕刻。
季知许在闭关洞里安静地修炼。偶尔能从洞外的石壁上看到一缕银色的灵力波动,像呼吸,一明一暗。
自从拥有身体的控制权后,陆辞每次路过闭关洞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看那道银光还在不在。
有时候他会从布袋里拿出一片银骨松的针叶放在洞口,被风吹走了就再放一片。下次再来的时候,上次放的针叶已经被银色的灵力浸成半透明的银白色,边缘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把那些被灵力浸过的针叶收起来,小心地夹在本子里。
所有竹简雕刻完成后,陆辞找来一条麻绳,不太熟练地把每根竹简装订成册。
一阵大风刮过。他抬起头。西边的天被染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松脂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传来狐狸幼崽的尖叫声。
陆辞扔下竹简,朝山顶跑。山路比平时长了好几倍,火从西边的银骨松林开始烧,沿着树冠往下蔓延,那些高大的、笔直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树,正在一棵接一棵地燃烧。
银白色的针叶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成灰烬,那些粗壮的树干从内部爆裂,溅出的碎木还在半空中就燃成了火星。
他跑了很久,跑到肺里全是烧焦的松脂味,道袍的下摆被山火烧着了又被他扯掉。
陆辞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银骨松林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光映透了半边天,树冠之间像有活物在翻滚,时不时腾起一股银白色的火焰,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灼热到难以呼吸,到处都是狐狸幼崽的尖叫声,尖锐得能把人的耳膜划破。
陆辞第一反应是冲进去。可还没靠近,迎面一股热浪就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脸上被热气燎出水泡,袖子冒了烟,他在地上滚了两下,爬起来接着往里冲。
“出来!都往溪边跑!”陆辞扯着嗓子喊,声音很快被浓烟吞得断断续续。他把外袍脱下来,在溪水里浸透,裹住口鼻,又去捡那些被火困住的小狐狸。有的躲在一起,蜷成一个个毛团,他一个个拎起来往溪边抛。有的大狐狸被落下的松枝砸伤了,他咬着牙把它们从火里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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