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骨松不是普通的松树。它的针叶和树干里都储着灵力,烧起来不止是火,还有一股带着腐蚀性的热毒。陆辞只吸了几口烟,胸口就像被灌进了一捧烧化的铅。他跪在地上咳,咳出来的血沫子是黑色的。
他抬起头,看见闭关洞的方向,那层银色灵力还在,却像被什么挤压着,剧烈地颤抖,一明一暗,亮时刺眼如雷,暗时几乎要碎掉。
“季知许!”陆辞朝山洞喊。他不知道季知许能不能听见,这场火若是再这么烧下去,整片青丘都会被焚成一块焦土。
他往山洞方向跑了几步,火墙忽然从两侧压过来,银白色的火焰像潮水一样漫过松林。
陆辞被逼得连连后退。然后他看见,就在那片最炽烈的银白色火焰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天裂开了一样,里面漏出的气息让他魂飞魄散。
那是天劫。
陆辞认出来了。他曾在家族的记载里见过这种景象。那不是寻常的火,是天劫残留的劫火,不知怎的被引燃了。季知许闭关,就是在压这东西。现在压不住了,劫火反噬,整片银骨松林都成了它的柴薪。
一道白影从闭关洞里掠出。
季知许停在半空,九尾怒张,每一根尾尖都燃着银白色的火。他浑身都在发光,像一轮坠入凡间的冷月。陆辞第一次见到季知许如此模样,几乎不敢认。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极冷的决绝。
“离开这里。”季知许说。
陆辞没动。
“我叫你离开这里。”季知许的声音炸雷一般,整片松林都在跟着抖。
陆辞被那声音逼得退了一步,又咬着牙站稳了。他想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可话还来不及出口,季知许已经抬起手,一道银白色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兜头罩下,把他和身后还活着的狐狸们一起推出了火场。
陆辞摔在溪边,浑身疼得散架。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银骨松林像一个巨大的祭台,火从每一棵树的内部蹿出来,把整片山林变成了一尊银白色的熔炉。季知许站在最中央,双手结印,九条尾巴一根接一根地收拢,像是要把所有的火都逼进自己体内。
陆辞瞬间明白了。
季知许要以自己为鼎,重封天劫。他要做回一棵树,让那些火以木为牢,以身为锁。可是,他等不到封印成形,就会被烧成灰烬。他的元神,会散进这片焦土,连轮回都入不了。
“不要!”陆辞嘶吼着往火里冲。
火舌燎掉了他半边头发,烧穿了他的衣裳。他扑到离季知许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再也进不去了。银白色的火焰像有实质的墙,每一寸都是灼人的戾气。他伸出手,指尖才碰到那火,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弹开,倒飞出去。
他摔在地上,掌心全是血。他看见季知许的后背裂开了一道口子。银白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溢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血脉被点燃了。季知许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下去,九尾垂落,燃烧的松针叶像雪一样纷纷落下。
陆辞用尽全力往前爬。也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他看见季知许倒下,那些火却没有停,反而像失了约束,更加疯狂地朝季知许涌去。
“咳咳……”
陆辞听见季知许在叫。声音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陆辞挣扎着要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脚边一只狐狸幼崽突然开始惨叫,几条被火燎焦的尾巴不停翻转,陆辞按住它:“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幼崽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不断发出濒死的叫声。就在这时,陆辞身后传来一阵树木断裂的声音。
“——咔嚓。”
陆辞猛地回头,看见一棵十米高的银骨松树被火舌彻底吞噬,倒在地上。与此同时,陆辞手心一空,幼崽停止挣扎,躯体从指尖开始寸寸沙化,细碎的灰末被风卷走,一点一点消融,轮廓缓缓淡去。
是天灾,是三千年前那场天灾!
陆辞张开嘴,却发不出声。他看见季知许侧过脸,透过那层银白色的火,望向他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已经涣散了,可还是死死盯着他身后的九尾狐。
狂风席卷山林,火烧得更旺了。咔嚓、嘎吱的断木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在林间回荡。
陆辞脱下外袍,冲进火场里,试图扑灭银骨松上的火。可根本无济于事,火依旧烧着。银骨松不停倒下,河边的九尾狐一个接一个消散,散在风里。
他低头呛咳出一口黑血,抬头一看。季知许的身体开始透明,那些银白色的光从他体内抽离出来,围着他疯狂旋转。陆辞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朝前扑去。一棵银骨松倒下,砸在他的脚边,他被扬起的滚烫尘土浇了一身,鼻腔里全是树枝烧焦的味道。
对啊,封印。陆辞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林子深处走去,季知许,季知许,季知许的那棵树呢。
黑烟从四面八方涌来,陆辞蒙住口鼻,不断寻找刻画着季知许名字的那棵树。
银骨松在燃烧。火焰舔上他的衣摆,却奇怪地点不着。他的皮肤下面渗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层极薄的膜,把他和火隔开。可那层光并不挡热,痛楚仍然真实得可怕。陆辞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从内到外都在灼烧。
他咬着牙往里走。树一棵接一棵在身旁倒下,发出山崩般的巨响。火星像暴雨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炭。
终于,他看见了。
那是一棵极大的银骨松,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立在林子的最中央。树身已经烧得通红,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巨柱,顶天立地。树根处裂开一个黑洞,暗红色的火焰从里面不断涌出来,像地底的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陆辞走到树前,掏出陆远山随身带着的画笔,一口咬上食指的伤口,鲜血涌了出来,笔尖沾上鲜血,对着那棵燃烧的巨松,陆辞迟迟下不了笔。
该画什么……怎么画?
陆辞在脑子里不断演变、推算。
“陆远山!”
随着一声怒吼,陆辞终于动起来,无比熟练地画下儿时爷爷在书房教他的符号,又像是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
“以吾身为契,镇此灵脉。”
银白色的光从他体内一寸一寸抽出来,和着那枚树种的灵力,将整棵巨松包裹住。火焰一寸一寸地缩回去,暗红色的纹路在银光下碎裂,像冰面被春水冲开。
银骨松上的火被那支笔一点点吸进去,由一根松针凝成一枚半尺长的银白色树芽,又渐渐收拢,最后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种子,通体银白,泛着极淡的光。
火熄了。
陆辞跪在焦黑的松林中央,双手合拢,掌心护着那枚银白色的种子。四周静得可怕,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枯枝上明灭。溪水还在远处哗哗地流。
他慢慢张开手。那枚种子躺在掌心里,温热的,像一颗极微弱却仍在跳动的、小小的心脏。
他咳出一滩血,胸口却突然像火一般灼烧起来,他伸手掏出一片树叶——那是那天在季知许洞口捡到的树叶。这时树叶通红,陆辞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沉。他看见远处的季知许,不知死活。
陆辞紧紧握着手里唯一的银骨松树种,树种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他掌心不断流窜,最后随着一阵刺痛,钻进他的食指,消失不见。
最后变成一块似疤,又似胎记的痕迹。
视线里不远处那只九尾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陆辞慢慢阖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第33章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远山站起来擦掉嘴边的血:“你命大,我用我的道行给你换的,到时候记得还给我,我还要去找春桃。”
陆辞飘在空中,看见陆远山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陆远山把季知许扛起来。那头九尾狐的身子大,伏在陆远山肩上,九条尾巴软塌塌地垂下来,尾尖烧焦了几处,随着陆远山踉跄的步子一晃一晃。
陆远山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袍子烧没了,露出后背上交错的旧伤和新伤,血和灰混在一起,像糊了一层烂泥。他每走一步,脚就在焦土里陷一下,再拔出来。
下山的路很长。焦黑的银骨松林里余烟未散,细小的火星还在风里明灭。
“死狐狸,沉死了。”
顿了顿,他又说:“撑住。没把你扛回去,我这条命白给。”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焦木的呜咽。陆辞跟在他身后。陆远山的脸色白得吓人,道袍被血浸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摇晃。
他们下山找了个村子,季知许偶尔会醒来,每一次都会跑到青丘山上,银骨松林烧尽了,风从黑色的树桩间穿过,把灰卷起来,扬得满天都是。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无数片烧焦的羽毛。
季知许抬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疯似的冲向最近的一片灰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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