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许沉默片刻,道:“也是这道河吗?”
“不是,”陆辞摇头,感受耳边擦过的毛绒,道,“说起来也巧,就在盛恒旁边,你也许还路过。”
沉寂漫开片刻。
季知许侧过脸,率先打破安静:“你后悔了吧。”
他又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还来得及吗。”陆辞反问。
肩头的布料被抓紧,季知许没啃声。
陆辞早预料到,却还是心口发沉。
“可我不能一直吸你的命。”季知许道,“我受不了。看着你天天受伤、天天熬夜、一天天憔悴,我受不了。”
两人站在湖边树荫下,风吹得枝叶沙沙响。
所有温柔的表面下,是一直没解开的死结。
陆辞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看着你死?”
季知许被问住。
他最怕的选择,永远只有两个。
要么自己死,要么耗死陆辞。
他沉默许久,别开脸:“我宁愿我自己熬。”
“不行。”陆辞语气第一次带一点强硬,“我不准。”
话音落下,陆辞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沈若发来的消息。
她昨夜翻遍残本古籍,查到一句零星记载:银骨松树种离体,宿主必死,寄生体神魂大损,修为尽废。
陆辞扫完一眼,指尖微紧,立刻锁屏,不让季知许看见。
但季知许太敏感。
他看见陆辞一瞬间沉下去的眼神。
“查到东西了?”季知许问。
陆辞顿了顿,只能点头:“一点零碎记载,还不全。”
“是不是不好的结果。”季知许很平静。
陆辞不说话,默认。
季知许反而笑了一下,极淡,像释然。
“我猜到了。”
“三千年的东西,哪有那么好解。”
陆辞一直不动,不是犹豫,是怕出事。
他忽然懂了所有隐忍。
陆辞比谁都想解脱,比谁都想两清,却从头到尾,优先保他平安。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园最深处的僻静木桥。
桥上无人,四面安静。
陆辞站在桥中央,立在他肩头的季知许同他一起低头看着桥下流水。
日光落在他苍白侧脸,安静得近乎易碎。
“陆辞。”
“嗯。”
“我们今天能不能不说这些。”
“好。”陆辞撸了撸他的尾巴,又原路返回。
回到公园入口时,人群多了起来,大多数都是牵着绳来遛毛孩子的家长。
陆辞带着季知许走进去,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俩的身上,不由地靠了过去。
“这是狐狸犬,还是狐狸啊?”
“哇塞它好漂亮。”
“它的眼睛好特别啊。”
“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养这个犯法吗?”
陆辞好脾气地一一作答,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更有甚者提出能摸一摸它吗?
陆辞还没作答,一直立在他肩头的季知许突然往上蹿,踩在陆辞的头上,尾巴也蜷缩在身体一侧,头微微扬起,望着远方。
原本就一米八几的陆辞,季知许站在他的肩头已经很高了,现在围观的人更是连他一根毛都碰不上。
陆辞和气地笑起来:“抱歉,他脾气有些大,不喜欢别人碰他。”
话音刚落,陆辞的脸侧就被尾巴轻轻扇了一巴掌。
陆辞吐出嘴里的毛,无奈道:“看吧。”
围观的人连连称奇,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才散开。
“下来吧。”陆辞道,“没人了。”
立在他头顶的狐狸没动作。
“你这样的造型太惹眼了,你还想要人围观吗?”
他想了想,快速说了句不要。
顺着踩过陆辞的肩膀、手臂跳进他的怀里。
“累了?”陆辞低声问。
季知许点头,闷闷的:“回去吧。”
两人转身往出口走。
回程很慢,比来时更缓。
走到公园门口,迎面撞见买早餐回来的白景。
白景本来打算顺路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刚好碰上两人。
他一眼扫过季知许苍白的脸色,又扫过陆辞满眼的疲惫,眉头瞬间锁紧。
“你们俩……逛公园逛得更虚了?”白景语气压着火,“陆辞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陆辞没反驳,淡淡道:“还好。”
季知许从陆辞身侧探出一点头,轻轻开口:“不关他的事,是我走不动。”
白景看着两人这副样子,气又发不出来,只剩心累。
他沉默两秒,丢过来一袋温热的早点。
“拿着。沈若查到新东西了,回酒店说。”
说完他看了季知许一眼,语气软了一瞬:“好好吃饭,别折腾自己。公司没事,青丘也没事,都等你回去。”
季知许轻轻应声:“嗯。”
白景不多留,转身先走一步。
等人走干净,公园门口只剩他们两个。
晨光温柔,风也安静。
季知许拎着温热的早点,抬眼看陆辞。
“回去吧。”
陆辞颔首,顺势抬手,很自然地牵住他微凉的手腕。
第37章
季知许拎着温热的早点,抬眼看陆辞。
“回去吧。”
陆辞颔首,抬手自然牵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触碰的瞬间,季知许下意识想要甩开。长久以来他认定,只要远离陆辞,对方就不会持续损耗。短暂的挣扎过后,他放弃挣脱,任由那只手掌裹住自己。
街道渐渐苏醒。沿街门店卷帘门向上拉起,过路的行人步履匆匆。清晨的微风掠过街边行道树,裹挟着街边早餐店蒸腾的热气。两个人走得缓慢,陆辞刻意放慢步速,迁就季知许虚弱的身体。
季知许的内心已经下定主意。树种寄宿在他的躯体,双向羁绊牢牢捆绑二人。在他固有的认知当中,唯一可行的结局,便是由他独自承担全部恶果。只要他消亡,羁绊随之断裂,陆辞就能够脱离无休止的消耗。
为此,他本能抗拒一切剥离树种的方案。
但凡手段会伤及陆辞,无论拥有多大概率保全自己,季知许都会毫不犹豫否决。哪怕陆辞竭尽全力想要挽救他,季知许始终强硬抵抗。
返回租住的酒店套房,房门闭合,街市嘈杂的声响隔绝在外。房间里面弥漫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
陆辞将打包的早点放置茶几,外套脱下,搭放在靠背椅。连续多日高强度操劳,不间断供给血液,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已经许久不曾消退。只是他刻意掩饰,从来不会展露虚弱。
季知许坐到床边。方才在户外庭院逗留,短暂化作狐形,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体力。后背紧贴冰冷的墙面,疲惫席卷全身。
“先吃一点。沈若刚刚发来资料,可以稍后阅览。”陆辞拆开餐盒。
氤氲热气缓缓升腾。
季知许没有动餐具。他抬眼直视陆辞,语气没有丝毫迂回。
“直接把查到的内容给我。”
陆辞清楚,隐瞒毫无意义。他解锁手机,点开沈若传送过来古籍残页的高清照片,递到季知许眼前。
泛黄纸张上刻印古老文字。
银骨松树种,缔结双向羁绊。外力强行割裂,二者尽数殒命。唯有宿主发自本心自愿剥离,以故土全景画卷充当媒介,方可牵引树种脱离躯体。剥离之后,宿主生机枯竭,羁绊另一方神魂重创,修为尽数消散。
季知许逐行读完。脸上没有震惊,唯有意料之中的漠然。
“和我预想的结局一模一样。”
陆辞收回手机。
“残存的书页并不完整,记载或许并不是全部真相。我们能够寻找别的出路。”
季知许轻轻摇头,态度坚决。
“不必再耗费精力。我不会同意剥离树种。”
陆辞的眉宇骤然拧紧。
“知许。”
“我能够承受寒毒一轮一轮的侵蚀。”季知许垂落视线,“等到时日耗尽,我独自离世。羁绊随之解除。你不必承受神魂重创。这是最优解。”
这便是他固守千年的抉择。独自赴死,保全陆辞。
“你或许误解了羁绊。”陆辞的音量略微抬高,压抑许久的无力流露出来,“此前你寒毒发作,损伤仅仅积攒在你的体内。随着树种力量不断觉醒,羁绊的约束会彻底激活。到了那个节点,伤害将会互通。”
季知许抬眼,眉眼间满是质疑。
“从前数次寒毒反噬,你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是还没有抵达阈值。”陆辞坦言,“树种长期蛰伏,双向的反噬并未解锁。现如今你的身体日渐衰败,树种的桎梏已经苏醒。互通损伤,是必然到来的结果。”
季知许不愿意接纳陆辞的说辞。在他的认知里面,只要自己足够隐忍,就能延缓恶果到来。他长久孤身熬过无边岁月,早已习惯于独自承担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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