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渐渐冷却。季知许勉强吃下几口,味觉麻木,品尝不到任何滋味。
吃完早饭,季知许倚靠床头闭目休养。他刻意隔绝陆辞的血液供给,短短数日,寒毒积蓄了巨大的能量。
猝不及防。刺骨的寒意骤然自丹田迸发。
寒流顺着经脉飞速扩散。骨骼内部仿佛被寒冰封冻。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季知许牙关咬紧,下颌绷紧。他不愿发出一丝呻吟,害怕惊动身旁的陆辞。
他竭力稳住呼吸。只要熬过这一波反噬,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仅仅数秒。身侧的陆辞身形一晃。
陆辞原本端坐沙发翻阅文件。毫无征兆,他单手死死按压胸口。一股腥甜涌上咽喉。他仓促侧过头,极力压抑想要咳嗽的冲动。原本苍白的面孔,瞬间褪去仅剩的血色。
他挺直脊背,试图稳住身形。双腿却发软,重重倚靠墙壁。
季知许听见动静,即刻睁开双眼。
过往无数次寒毒席卷,陆辞始终安然无恙。他只听过陆辞的预判,却从来不曾亲眼看见反噬同步爆发。
此刻,残酷的景象摆在眼前。
阈值抵达。
他每一分痛楚,完整复刻到陆辞身上。
“陆辞!”
季知许顾不得体内刺骨寒凉,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陆辞抬手示意他不要挪动。他缓慢深呼吸,耗费很久压制住神魂撕裂带来的剧痛。等到不适感稍稍褪去,他抬眼看向季知许,刻意放缓语气。
“没有大碍。刚刚是羁绊互通第一次触发。”
谎话十分拙劣。
他的指尖还在细微颤抖,嘴唇毫无血色。
季知许僵在原地。
长久以来,他活在自我编织的假象之中。
他以为,只要自己默默忍受寒毒,独自走向死亡,陆辞便能够安然无恙。
他将主动赴死当成唯一能够保护对方的途径。
亲眼目睹第一次共振反噬,幻想轰然破碎。
从今往后。他选择硬扛,并不会拯救陆辞。无休止的寒毒发作,会日复一日摧残陆辞的神魂。拖延越久,损伤越是不可逆。
执意不去剥离,最后的结局,是两个人先后耗尽生机。
他一心想要保全对方,所作所为却在稳步将陆辞推向绝境。
季知许的指尖发凉。巨大的后怕包裹住他。他执拗了上千年的道路,压根不是生路,是一条双人的绝路。
陆辞勉强走到床边坐下。他不愿意让季知许担忧,佯装轻松。
“不用担心。刚刚只是初次触发。短时间之内,频次不会太高,我扛得住。”
从前听到这句话,季知许只会更加坚定独自赴死的念头。如今亲眼看见了反噬,他全部想法开始动摇。
长久的沉默。
季知许抬眼望向陆辞。眼底顽固的决绝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紧接着是清醒。
“你扛不住。”
陆辞愣住。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等到我生命终结,所有磨难就此结束。”季知许的嗓音微微发颤,“今天我才亲眼看见。阈值已经抵达。往后每一回寒毒席卷,伤痛会一并转移到你的身上。”
“我一味硬撑,是在不停伤害你。”
千年的执念,在亲眼见证第一次共振反噬的一瞬间,出现裂痕。但是仅仅只有震撼,不足以令他下定决心。他依旧畏惧画卷完成之后记载当中的结局。
万一作画之后,陆辞神魂重创。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转变仅仅只是萌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季知许接连经历两轮寒毒反扑。
每一回寒流席卷躯体,身旁的陆辞同步遭受神魂剧痛。他竭尽全力遮掩痛苦,面部紧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却依旧不愿意在季知许面前展露脆弱。
一轮,两轮。
季知许眼睁睁看着。
他终于彻底想通透。
摆在面前只有两条道路。
第一条,回避画卷。持续隐忍寒毒。往后每一次寒毒发作都会牵连陆辞。日复一日,陆辞神魂一点点衰败。结局,双双陨落。
第二条,落笔绘制完整的青丘全景。自愿剥离树种。纵然古籍记录凶险,但是尚且留存未知的转机。
前者是注定毁灭。后者尚有一线渺茫希望。
执着的牺牲毫无意义。
季知许不再抱有侥幸。他看清了,自己没有两全的捷径。一味逃避抉择,只会迎来最坏的下场。
等到这一轮反噬缓缓消退。房间当中只剩下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喘息。
季知许撑住床边,艰难站起身。脚步虚浮,缓慢走向靠窗的书桌。
抽屉拉开。整套画具整齐摆放。铺开的宣纸之上,青丘的山峦只勾勒出一小部分,广袤的土地、河湖、峡谷尽数留白。
“你喜欢我吗?”陆辞听到他这么说,突然一怔。
“什么……”
“我说,你喜欢我吗?”季知许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一遍。
现在明显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辞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只看着季知许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我才应该是吧。”他说。
陆辞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短促的笑了一下:“赌一把吧。”
季知许抬手扣住陆辞下颌,俯身吻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渡出半数内丹本源。
温润的暖流顺着相贴的唇齿静静涌入陆辞体内。
本源剥离过半,他身子微晃,脸色一瞬惨白。
“如果这样不成功的话,我们都去死吧。”
第38章
温热的能量顺着相贴的唇渡过来。
季知许身子一晃,迅速往后退开。额角冒出一层冷汗,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分出一半本源之后,蛰伏在体内的寒毒当即反扑,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
陆辞被这股骤然涌入精神层面的力量震到,下意识伸手抵在他肩头,将两人分开。
方才共振残留的头部钝痛正被这股暖意慢慢抚平,可他神色却沉了下去,目光牢牢锁着季知许:
“你刚刚往我体内传了什么。”
季知许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书桌,摊在桌面上的图纸哗啦一阵抖动。一丝血从唇角渗出来,他抬手随意擦去。
“我一半的内丹本源。”他气息不稳,声音很轻,“那份资料写得很清楚,剥离树种会对你的精神造成重创,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你挡。”
陆辞指节绷得发白,心底翻涌着怒意,更多的却是恐慌。
“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吗?你的根基直接折损一半。”
“不这么做,我们就只能慢慢耗死。”季知许抬眼看他,浑身发冷,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往后我每一次寒毒发作,伤害都会同步转嫁到你身上,拖得越久,两个人只会毁得越彻底。”
房间陷入一片静默。茶几上的早餐早已凉透,半点热气也无。
寒毒毫无预兆再次席卷而来,季知许眉头骤然拧紧。几乎同一瞬间,羁绊的共振如期触发,陆辞闷哼一声,太阳穴传来钝痛。只是得益于方才接纳的内丹本源,这份痛感被削弱大半,不复之前撕裂般的折磨。
陆辞缓过那阵不适,强行压下纷乱的心绪。
“直接按照古籍的办法冒险,代价太大。画卷剥离只当做最后的退路。”
季知许垂着眼。长久以来,他始终只是被动承受树种带来的折磨,从来不敢主动窥探它本身。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点头。
“好,先打开树种。”
书桌上,那幅只起了个头的青丘图纸静静铺开,大半纸面仍旧留白。
画画这些年,陆辞从来没有觉得一支画笔会这般沉重。
第二十张成稿铺在画案上。四尺整张生宣,比之前所有画幅都要宏大,也是整套系列里最为关键的青丘全景长卷。山脚到顶峰,古林与云海,前面十九张里出现过的山、月、云、银骨松、狐,所有意象,都要在这一幅之中融为一体。
他研好墨,毛笔蘸饱墨汁,悬起手腕。
第一笔落纸,异样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
笔尖触碰宣纸的刹那,他指尖那道淡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墨痕骤然发烫。一股自骨底升起的暖流在血管里缓缓苏醒。
画至山脚那片银骨松林,暖流已经蔓延整个手掌。他低头一瞥,手背上浮出细密的墨蓝色纹路。
那是陆远山三千年前,绘在季知许狐尾上的锁妖纹。完整连贯,正从皮肤之下一点点显现。
陆辞深吸一口气,继续落笔。
勾勒山腰云雾的时候,他真切“感知”到了它。那颗世代封印在陆家血脉之中的种子,正在他身体内部缓缓转动。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放下笔,手掌按在胸口。心跳略快,节奏却十分平稳,正和种子转动的频率慢慢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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