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中依然陆陆续续穿梭来往的人群。
三人也就席地而坐,在顶层上悠闲的看着底下的喧闹,连十七忍不住调侃。
“谭大哥,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
一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江湖糙汉,居然专门在客栈楼顶上修了个观景台。
这里挨着草原不远,没有高山,盛夏夜里若是空闲,躺在这平台上看看漫天繁星。
实在是舒坦,绝了。
谭伍里还未来得及问,浪漫是什么意思,连十七又脱口问道。
“我有理由怀疑你这是为心上人留的。”
他这话好似戳到了谭伍里的心坎里,扎的心窝有那么一点难受了。
他面上的牵强转瞬即逝,很快就又是爽朗的笑声。
他说“本来是为我儿子修的。”
“不过,这客栈搭建起来时,早就是他不在的时候了。”
两人静静盯着他似乎早已经平静的心绪,听着娓娓讲述沉淀多年的旧事心伤。
“那年我儿子才四岁,若是还活着,就跟你一般年岁了,按年纪来说,十七你该叫我一声叔叔。”
“他生活在这大平原,从没见过高山,只在故事里听过,从高处往下看,人人渺如蝼蚁。”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认真的瞧着底下行人,好像真的身在高山,代替心中未亡人看到了那些景象。
第349章 每个人心里
客栈只有三层楼高,算上顶梁瓦片,也不过才十多米,并没有高山俯瞰的视野。
他看的,也不过只是个期盼罢了。
连十七没说话,曾澈也没说话,就陪着他一起望着。
大概这世上每人心里都会有爱而不得,都会有无法留住的遗憾。
或是生离死别,或是遥遥相望。
连十七有。
谭伍里有。
曾澈也有。
连十七背负的是满门含冤枉死的血债,他心中总有一种预感。
快了,仇人近在咫尺,敌人来至眼前。
究竟是沉冤昭雪,还是同归于尽,都近了。
谭伍里放不下的是死于战乱的挚爱妻儿。
刺穿于矛头的稚嫩幼子,不算锋利的刃尖从后心穿出,挂带着血肉。
每每想起,他都肝胆俱裂,心痛不已。
是大将军时怀川盟誓于他,答应会杀尽侵占疆土的蛮人,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许这世间千千万万的至亲之人,一个不因战乱而别离的大义承诺。
也是那时起,他也应了时怀川,在这边塞交壤之地,回朝必经之路上撑起一座客栈,只为让送信的战士歇一歇脚。
也让谭伍自己,能听到那一封一封的捷报。
时怀川做到了,安定江山辅佐新皇,可他自己,却也成了祭奠这盛世的消陨亡魂。
时怀川仿似早就知道自己的功勋会带来太多的不确定,世人都不知晓,他还有个寄养在山庄里的懵懂幼子。
他将他藏起来,六年,只见了寥寥两面。
甚至同肩并行的征伐武将,也不知他还有个小公子。
但谭伍里痛失爱子之时,他坦然将这个秘密告知了他。
他告诉他,他有个与他儿子同岁的孩子。
待这天下安稳,定会带他来见谭伍里。
大将军说“就让我儿,认你为父。”
但他失言了。
江山安定多月,时怀川才忍不住思念,派人将孩子接了过来,还未来得及昭告世人,时氏一门就没了一个活口。
谭伍里也不知孩子是不是已经到了京城,还是在与父母相见的半途中。
他之所以还苟且偷生的活着,是因为多方打听,一百三十多口斩首人中,并未有幼子孩童。
他就是执拗的想知道,时小公子究竟还在不在世。
他每日攀上这顶楼平台,仰望就好似多如茫茫人海的无数繁星,满心都盼望着,大将军遗孤定是隐姓埋名了。
他定是,还好好的活在人世间。
曾澈从暗下来的天色回神转眸望去,就看见身旁两人望着同一个的方向,满腹心事怅然难言。
连十七的神色隐秘在墨色面具中,曾澈看不见。
谭伍里的眼中却隐约显现氤氲,万语千言都藏在升腾的雾气中。
曾澈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难受的静谧氛围。
他盯着身旁连十七金属边缘下仅露出的下颌线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他此刻就是想将深埋心底几年的那份不见日光的心意。
让他作为倾听的第一人。
曾澈忽然轻声唤他。
“十七。”
连十七回眸与他对视时,听到一句。
“我放不下的人是公主。”
公主?
在连十七脑子里立即马上要浮现四公主那张骄横刁难的面容时,又听他说。
“是二公主。”
第350章 曾澈的心上人
连十七发怔了好一会儿,曾澈都透过面具看见了他懵然错愕的眸光。
直到谭伍里发出了一记笑声,开口附和了一句“曾大人原来是喜欢公主。”
连十七才仿似解冻一般思绪翻转。
是二公主。
大公主已成婚,三公主幼时夭折,宫里未出阁的仅剩二公主和四公主。
但他从未见过二公主,唯一一次离得最近的时候,还是那日二皇子大婚礼。
二公主就坐在太子身后的屏风后面。
当时连十七还盯着根本看不见分毫容貌的空白屏风盯了好一阵。
曾澈的心上人,居然是二公主。
曾澈都被他这副状似吃惊的眼神给瞪毛了,忽然就有点后悔说出来。
“我就是说说而已。”
连十七反而立即接了话 “不怎么能是说说而已?”
“你,你说了就说了可不能就是说说而已。”
曾澈: ……
他不说说而已怎么办?不就只能说说,二公主再不受宠,那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一个侍卫,还能怎么办。
连十七从曾澈那副表情里就看明白了。难怪他就一直憋在肚子里藏着。
又是因为身份!
他心想,我都在男女之别上抛开了。你还在身份这块卡bug?
“你等,等我给你想个法子。”
曾澈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生怕他会做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怎么就忘了这人他性子跟别人不一样!
“你想什么你可不要胡闹!”
大兄弟我这脑袋还想要,公主的清誉更不能受损。
“我知晓我知晓,让我想想。”
他这一想可就想了很久,想到都从楼顶上下来回了客房,天色黑透了。
曾澈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跟着他回了客房,坐在桌边看他还在琢磨。
“这事先放一放行不行?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启程去草原。”
连十七还真将在床沿盘着的腿放下来了。
“成,往后再说。”反正不能叫你娶不上媳妇儿。
曾澈这才无奈的出了房门,他还是不放心,连十七指定会记挂着这事,他都瞒了好几年,真怕被他一个篓子捅出去。
却如他所想,连十七人侧躺在床上,人状似是要休息,脑子里却琢磨如今与太子也不能走的太近了。
不然还是有办法走个后门,不过他忽然想起来就忘了问。
二公主愿意吗?
曾澈可不是个强人所难的性子,估摸着肯定是两情相悦了。
房间内静谧下来他才伸手将面具轻轻取下,揉了揉负累很久的脸颊。
缓了一会儿,又将面具戴了回去。
余城的人太杂,何况还有一群疆外人在这条繁街上,指不定哪会儿闹出什么动静。
他得尽量保持警觉,侧卧在床榻上,和衣而眠。
天亮的也晚,窗外看似还有些暗,其实已经是清晨了,加上今日似乎是阴天了。
几个侍卫早已经准备妥当,等连十七提着刀到了一楼,谭伍里伸手将他拽下。
“先将早膳吃了,不好空腹去喝风。”
那模样真的很像家里某个亲人某天某个时辰最寻常的叮嘱。
就像帮他备好一整包袱瓶瓶罐罐小药丸的乔老头。
像见不得他哪怕口头上吃一点亏的焦大哥。
还有偶会盯着他看的仔细,愣神到不自知的老将军。
第351章 草原
他十分顺从的与几人吃了一些东西,才不疾不徐的启程,坐在马背上,回眸对着立在门口的谭伍里牵起唇角。
谭伍里看见他微红的薄唇笑的莞尔温和,亲近到仿佛从哪见过一样的熟悉。
“谭大哥,先走了。”
几人牵动马绳,趁着晨间人还不算拥挤先后朝着街北行去。
今天没有日光,近期一直灼热的太阳被浓密的云层遮挡住,光线都显得灰暗了些,还刮起了带着土尘的风。
出了余城北面边界,视野豁然开阔,同时风也变得更大了,吹的几人发尾衣摆飘飞,与马鞍拍打发出一阵阵呼啦啦的撞击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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