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片刻,紧紧地拥抱在雨里。
过后,顾芝棠整理手头的东西,一应身份证明皆失,除了两把武器和护身符,值钱的东西只有那枚玉蝉。
陈蝉低声询问,是否还有银钱,顾芝棠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小袋子,袋子上被利器划拉了一道口子,掉出几枚沈郎钱,还好他多了个心眼,没有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不过现在有钱,也不一定能派上用上,还是口粮重要。”
陈蝉说:“聊胜于无。”
但他的表情全无释然,顾芝棠又反过来安慰他:“我刚才算漏了,还有这个。”说着,拿出了一只玉环。这次,陈蝉仔仔细细全方位无死角看了个清楚,除了雕花,和游方雁那一只夔龙玉环几乎无二差别:“实在不行就把这个典当了,拿去换吃的。”
陈蝉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
“你以为是我的传家宝?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不值几个钱,我倒是希望刚才丢的是这玩意,至少我们不会成为黑户。”
陈蝉当即正色道:“授业恩师所赠,情谊便已无价,哪能与市井之物混作一谈,总之不行!”他又顿了一顿,“对了,有机会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顾芝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想是陈蝉如此重情重义,自己怎么能在他面前失言,一时懊丧,甚至都没追问他口中之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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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崔俨呢崔俨呢,跑到哪里去了,看吧,错过救老婆了吧
第85章
两人相互扶持, 继续顺流而下,随着战线的推进,许久不曾打过仗的淮北诸县,村人闻风而逃, 山匪和恶霸应劫而生, 村舍十去九空。
筋疲力尽之时,竟只有佛寺可容庇身。
先帝陆无为在位时, 大兴佛寺, 十年间, 江淮建筑伽蓝过百。但眼前, 匾额空坠,楹联剥离, 上好的金丝楠木如今都烧成了炭。顾芝棠拿着火折子,摸黑走在前头, 陈蝉握着他的手,紧紧跟随。
除了山猫雀鸟, 寺中并不见人影人声, 顾芝棠拖来干草, 垫上经幡, 拉着陈蝉疲惫地坐下来,两人在倒塌的佛像前相依, 陈蝉瑟缩在黑暗中,顾芝棠则不时抬头看向门边,害怕随时有暴徒进来将他们杀死。
约莫是精神过于紧绷, 顾芝棠手臂上的青筋凸起,额上满是冷汗,陈蝉只能拉着他说话, 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佛寺之中。”
“记得。”顾芝棠却把手臂抽出来,惊惶得没有心思追忆:“睡吧,你要多休息,左廉挟持你那日,你就在发烧。”
“我已经不……”
陈蝉被他强行按倒在脚边,他自己却拿着剑,强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炯炯盯着已经破损的门栓,没有一丝要睡的打算,陈蝉只得反拉住他的手,轻声嘱咐:“如果你要守夜,那我就和你轮换,你若是倒下,我离死也不远。”
顾芝棠犹豫。
陈蝉说起自己遇到左廉之前的所见,当谈到宗纶被乱刀砍死,而他就在两步之外亲眼目睹一切时,顾芝棠浑身一震,最后妥协般,抱剑躺在他的身边:“我小憩一会,不会睡死。”又想起陈蝉刚才的威胁,也学着他的口吻说:“你若不养精蓄锐,死在路上,我也绝不独活。”
陈蝉失笑,只能乖乖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良久后,顾芝棠估摸着他已睡熟,不再装睡,睁开眼睛,望着莲花宝座上垂眸的菩萨,脑子里响起遥遥的诵经声。
那是白马多少年来着?
……
“近来有人来看过你吗?”
经声下,佛火前,挺拔的少年挡住了大雄宝殿的正门,太阳在他身后坠落。
蒲团上,肤如鸡皮,褶皱沟壑纵横的老僧敲打着木鱼,冷冷回答:“没有。”
“可我怎么听说,叔叔偷偷来看过你?究竟是哪些人在替你牵线?哪些人在替你隐瞒遮掩,是他吗?”少年指着经幡后趺坐念经的中年僧人,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两侧暗处的刀斧手当场叫其人头落地。
血溅在地上,染上人世的香火。
“还是他?”少年噙着冷笑,随他话音落下,又一人身首异处。
木鱼声越发急促,老僧面色如土,颤抖着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是你爹!你亲爹!”
“你的身既已皈依,为何心还不皈依?明明是你自己六根不净,还在过问凡尘俗世!”少年眼底不见一丝感情,他的语气轻柔缓慢,却像阴冷的湿雨:“你知道我那天见到十叔,他怎么说吗?”
老僧打断他:“你十叔在哪儿?”
少年充耳不闻,继续自说自话:“他说我是野种,你知道吗?”
砰——
木槌被敲断,正殿回荡着刺耳的空音。
少年无声地盯着佛像,在十叔指着他鼻子臭骂的那天,他回去见到了母亲,母亲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在他激进的追问下,母亲最后告诉了他关于过去的真相。
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个误会,毕竟他的生母已死,当年涉及到的人,这么些年来,且亡且病过半,再无证据追究,那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用来攻讦他而暗起的流言,也许父亲并不知情,也许父子间尚还有一丝温暖的情谊,也许还到不了弑父相杀那一步。
老僧双眼朦胧,断裂的木槌碎屑扎进手里,少年望着夺目的鲜血,和破碎的皮肉,冷冷嗤笑——流言终归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会支持他的人也认为他不配!
“都是你自作孽,若不是你无能软弱,连妻儿也能拱手相让,也不会走到今日,兰因絮果,这都是你的报应!”
少年转身,他最后看了一眼佛祖金像,殿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
“佛陀舍身饲虎,这些比丘既然泄密,那就停掉所有斋饭,让他们舍肉给你吃吧。”
老僧满脸扭曲,回头来追,却被人按住,只得大骂:“你果然是个野种!野种!”
他从山寺离开,并不感到轻松,黑夜沉沉,茫茫四野,失魂落魄的他不知往何处去时,一个少年在山门前,撞入了他的怀中。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猝然断裂,顾芝棠不知不觉陷入沉睡,一旁的陈蝉却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摇晃的幡影,无声叹息。
……
幼时在豫章故居的生活,比起南楚的平民百姓,实在说不上太糟糕,他们这一支虽是式微,但至少家中尚有仆役马夫,只是比不得颍川本家显赫。
九年前,白马六年。
国库空虚,因为荫户成风,各地税收一年不如一年,世家大族院舍千倾,奴仆成群,好清谈,好斗奢,为守住既得利益,在朝虎视眈眈,并不买上头的账,政令推行举步难行,朝廷不得已,只能加税。
税赋征收经层层剥削,下层官吏为了完成政务,想出了许多令人不齿的方法。
有的地方要求百姓不能以绢米交租,只收铜钱,逼迫他们倒卖折钱,同时官府又勾结商贾豪强操纵市场,竭力压价,以此大捞一笔。
个别地区更甚,甚至发布政令,交税之钱不得缺损,不得有任何污迹,否则以藐视王法论罪,因而民间私铸钱币成风,市场更加混乱,以至于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陈蝉那时十一岁,因病,常在家中,少有接触外事,正因陈岱升迁,本家派人送信道喜,高高兴兴准备上颍川去。
临行前一月,奶娘忽然与他辞行,追问之下才知,她早先嫁与良家子的女儿一家,丈夫因为交不上税,被迫上黑市借贷,最后还不起钱,被乱刀砍死,而她女儿为保住清白,在家中投缳。
奶娘为了贴补,已提前支取了两年的例钱,又典当了过去的赏赐,他们一家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不愿贸然向主人开口,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人间惨剧,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陈蝉对古代仅存的一点浪漫幻想,被彻底击碎,他随奶娘一道。
赶去现场,亲眼见到残破不全的尸体,才恍然明白这是个什么世道,在世家浑浑噩噩接受躺平的他才蓦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曾是个现代人。
陈聿年长他五岁,正值品第的时期,先行前往州郡治所拜见当时的大中正。整整一个月,他陪着奶娘处理完家中后事,送她回乡安度晚年,又把仆从招来,挨个询问家中困难,散去钱财,只带了愿意陪他上京的老管家。
一路北上,入目皆是民生多艰,陈蝉那时还不及马背高,在路上见到了超乎想象的人间炼狱,却无能为力,只能做最基本的布施,然而这当中牵扯到的吴郡华家、其他世家乃至朝廷官府的黑暗,仅仅给钱施粥也无用,如果强行出头,不但自身难保,甚而会害了刚刚进京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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