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是被打晕的吗?”陈蝉凝视着摇曳的火烛,虚掩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他的声音很淡,却让白秋川觉得惊心动魄:“你看,她说贼进了她的房间,她从外面回来时正好撞见。”
“正常情况,贼人逃到此处躲藏,房里不过一个弱女子,又正值夤夜就寝时分,有必要现身把她打晕吗?等她睡着后潜逃不可以吗?退一万步来说,在她不清醒的时候挟持她作为人质比她清醒时遭到反抗要容易行事得多吧!再说,要打晕何必从前面打,等她进屋后,从后面敲闷棍不是更稳妥?”
“所以是她自己撞的?那也太狠了些。”
要撞出不被人识破的伤口,并在榻上结实躺了大半月,简直是以性命在赌博,白秋川感到毛骨悚然,揭开了一层谜底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了。
“贼根本没去过红夫人那里,但是蔡勉却没有揭穿红夫人的谎言,那他们在互相配合?可这配合牺牲也太大了,就不能提前串好口供,选择更安全的方式吗?”白秋川越说,越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如果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红夫人为什么要撒谎?她的证词会直接影响断案,她难道不希望这件事水落石出吗?”
白秋川脑子快速运转,他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真相一角。
“宣称失窃的人实际上没有丢失任何东西,表示自己没有丢东西的人,才是真正的失主,”陈蝉一言点破,“但她既不知道贼人为谁?这失物也不敢暴露在人前,就只能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白秋川撒手扔笔,一脸苦恼,问:“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像逼迫这两个下人一样,把蔡勉的夫人捉来逼问,这毕竟是内宅的事情。”
别说捉人,他们住在外院,见人都得通报,一切行为都要建立在繁琐的礼节之上,更何况,蔡勉还是这起事件的牵头人,也不知他立场为何,他可是帮红夫人圆过谎的。
要不是此来是为谋夺荆州,真不该趟这趟混水。
“让她主动暴露出来,”陈蝉微微一笑,把笔捡回来搁在架上,始终表现得很镇定,“内宅的事就让内宅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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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蔡府管家是蔡勉心腹, 这几日跟着他们追查线索,对琴夫人动手栽赃一事想必有所察觉,因而白秋川对陈蝉的安排半信半疑——万一这人向蔡勉透露口风,蔡勉松口, 那他们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前去拿人问话。
但等到傍晚, 也不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心里渐渐又没了底, 最后不得不转投陈蝉。
翌日一早, 陈蝉借口查案, 前去拜访流莺夫人, 郑泉之听说他来,装模作样当不认识, 就要遣他走,陈蝉也当了回登徒子, 大步流星冲了进来,致歉、告罪外加十万火急的借口一气呵成倒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 郑泉之也不便再拿乔作态, 怕逼急了大家来个鱼死网破, 只能把身边的丫鬟都打发了去。
陈蝉也不和他打太极, 开门见山先给他递了个软刀子:“听说这几日蔡勉住你这儿?”
郑泉之一动不动盯着他,眼重蕴含着浓重的威胁。
陈蝉却不为所动, 笑说:“在下一番好意,此次是特意来提醒你,经调查, 这府中有人要暗害流莺小姐。”
郑泉之敷衍地拱手,配合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仿佛在说:“那谢你多事。”
就要闭门谢客。
“如果我把此事捅出去……”陈蝉不退反进, 强硬起来。
郑泉之一个眼刀甩过来。
“你的身份会曝光,退一步说,蔡勉会加强对你的看护,你在此间会寸步难行,”陈蝉扬起下巴,神采骄傲,“帮我个忙吧,我要站稳脚跟,你也好方便留在荆州。”
半晌后,郑泉之展眉,比划道:“你想我怎么做?”
“帮我在红夫人的房里递放一张纸条,就写——‘别藏了,没人保得住你’,以你的武功,应该能办到吧。”
蔡勉总来流莺院里夜话家常,连着几日风雨无阻,赖到半夜不走,郑筠东躲西藏没法休息,又不像郑泉之军人作息,无论多晚睡,到点都能醒,往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今次听见外间有声,以为蔡勉又来了,在里屋一直蹲到人离开,才在窗户边冒头。
不过那道远去的单薄背影,越看怎么越像她那死去的二哥?但崔俨发丧,不是说尸骨无存吗?
郑筠伤神,就要关窗,免去胡思乱想,不想陈蝉拐了个弯,露出低头的侧脸,和当初他们初见时一致无二,她不甘心地翻窗跳出去,一直追到假山后,死死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真的是他吧?是吧,不然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难道诈尸了!
心里掀起的狂澜促使她放下往日的戒备,直愣愣继续追,郑泉之确认陈蝉离开后,把院门一关,回头就和她撞了个实在。
郑筠被撞的如梦初醒,刺史府内宅重地,怎会允许外男入内,除非……
郑泉之那日回来,对查案的事并没有提过半句,她心思又全扑在脱身上,并未关心,当下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问:“怎么有男的过来?是来查案的?”
“嗯。”
郑泉之并不知他俩在兖州的结义之情,还只当郑筠与陈蝉并不相熟,于是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郑筠暗自握拳,不动声色回屋,只等机会。
要说郑泉之,一旦认定的事,很快便给办妥,不等第二天,府里便起了动作。
话说,自那日陈蝉道出失物乃刺史私印,且是内鬼作为,蔡勉便顺势下令配合搜查,严进严出,府中上下由是人人自危。
红夫人见了字条,表面是一派风轻云淡,信手焚去,内里早已慌乱不堪,因为出府皆要留下登记,只能半夜冒险朝墙外投掷包袱,白秋川在离她最近的院墙外蹲守,她一行动,他立刻将包袱捡走。
如陈蝉推测,她送了一封信,但人家也不是傻子,自有暗号交接,不会把心里话明明白白写出来,白秋川当场誊抄了一份,又把那包袱扔了回去,四更时分,有人作更夫打扮过来取走,一路送到江陵城西的油铺。他继续蹲点,直到可疑之人过来交接,他再跟随下线顺藤摸瓜。
一件事,经手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这一跟果真不得了,直接跟到了江陵城衙门的后门,至此,红夫人在给谁报信,答案不言而喻。
这夜,彻夜难眠的还有俩人。
白日里,郑筠已经打听到,揭榜查案的那位白公子的住处,晚饭后,她身披夜色冒险潜去过一次,然而门窗紧闭,屋内无人,她不知对方何时归来,一张生脸又不敢暴露于人前久等,只能先行回返,待明日再来。
这人又不是钢铁,得吃饭休息,夜里不在,总归要回来睡觉。
就在她起了个大早,避开左右出门时,辗转反侧,神容憔悴的琴夫人,也穿戴齐整,推开了房门。
自打流莺入府,她就没睡过好觉,一来是忐忑事情败露,二来府里过于安生,反叫她不安,尤其是管家被指派给那位白公子追查失窃案,在府里寻人问话,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她在院中徘徊整日,如火煎熬,终是按捺不住,决定主动出击,前去流莺处结交试探。
结果流莺是没见着,却在院门口撞见一道娇俏的影子从里头鬼鬼祟祟跑出来,琴夫人屏息,凝神细视,从身形判断出不是那位高挑的新夫人,也非是府里的下人,顿时惶惑不安,心里冒出无数个想法。
这个女人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府里无人知晓?她与流莺是什么关系?流莺没有死,会不会和她有关?
就算无关,她躲藏在流莺的院子里,也应当知道些什么。
那晚也是倒霉,偏偏碰到府中进贼,愁红这个贱人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却顺水推舟,开口就指认盗贼是女子,在那位白公子问话的时候,好几次看向她,明里暗里都认定了她,可劲给那位白公子使眼色。
现今打草惊蛇,实在令她追悔莫及,也怪她当初被嫉恨冲昏头脑,如果不是因为嫉妒,想尽早除去那位,她也不会赌上流莺一条命,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找证据,眼下也就不会那么被动。
还有那个流莺,自己下了那么猛的药,竟然毫发无损,简直活见鬼。
想到这里,琴夫人脚下一软。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蔡勉有意让红夫人照顾新进府的美人,若流莺和红夫人私下通过气,把这事抖出来,岂不是送上门的把柄!
那个采买已经拿钱打点出府,倒是不怕追查,但那个洒扫婆子,这几日却不曾露面,不知躲到何处,她越想越觉得不万全,绞弄着手绢,把目光落在郑筠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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