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等着!”郑筠一脸悻悻。
陈蝉知道她会来,已烹上茶,刚分杯完毕,就见她推门而入。
他已做好接受盘问的准备,哪知郑筠心神不宁,捧着杯子半晌都没有抬头,许久后还是他落下一声叹息,她才恍然惊醒,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睛:“二哥,你还活着?”
“侥幸逃过一劫。”陈蝉直起身,冲她一拜,当初毕竟是乘着她的牛车被劫,无故将她卷入其中,却又因离去的计划需要保密,始终无法明言,愧疚在他心里,昼夜辗转,如今上天终于给了他弥补的机会:“对不起,害你为我担心。”
郑筠笑了笑,可见不得他如此:“别别别,活着便是万幸,别的我也不追问了。”
她心里对陈蝉的离去早有预期,也自始至终支持他离开崔俨那个讨厌鬼,只不过听到噩耗传来,仍然真情实感地难过,不过,和眼下故人重逢的喜悦相比,过去那点痛早已烟消云散。
“不说这个,二哥,你来这里真是来查案的?”郑筠冲他眨眨眼。
“当然不是,”陈蝉倾身,压低声音,“如果我跟你说……”
“你们在说什么秘密呢?”游方雁一个大嗓门插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喘气,看样子应是和蔡勉谈妥后就立刻跑了回来。
陈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圈,今日他递上投名状有目共睹,往后他是否要为蔡勉效力更不好说,气氛忽然变得微妙,郑筠也就没再追问陈蝉未来得及说的话,而是笑着招手:“游大哥,你今日来得可真及时!不想你也是打竟陵过来的,我在路上却没遇见你!”
游方雁一脸严肃地说:“读过话本子没?关键人物都得打关键时候出场,我掐指算过,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郑筠推了他一把,笑嗔道:“少贫嘴!”
“这事说来话长,”游方雁也不分主次,挤在两人中间,一边屁股蹭半边软垫,挨着坐下,“我打东边过来,刚入荆州地界,就碰到了往昔从兖州来此投效的兄弟,听他们说起竟陵的暴|乱,便走了一趟。”
若非那几月在江淮战场厮杀历练,放在从前,他万不会前去刺杀,以贼寇首级作为敲门砖。
“不过杀贼事小,我却另有所获。”他朝门窗的方向瞭了一眼,确定屋外屋顶没有人偷听,这才放心大胆地开口:“说是有人打着已故的武昌王旗号闹事,但我看,归根究底,问题还是出在补兵身上,竟陵县尉为人暗杀,那位典签大人秘密赶赴现场,恐怕并不只是为了平叛。”
这也是他为什么拿着人头,先往府衙的主要原因,蔡勉身负时望,但毕竟出身世家,接连碰壁的他,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早已不抱希望,反倒是握有地方实权的签帅,起于寒门,或许更能接纳他们。
所以,他一开始是打算向裴广宗投桃报李。
哪知裴广宗却将他晾在一边,明明人就在衙门,却借口外出公干,那就怪不得他不做顺水人情。
“……我看见他带人偷偷从偏门离开,神色凝重,往刺史府的方向去,就跟了过来。”
“听你这么一说,裴广宗都没去拜见刺史,一来就直奔别院,可是要对付二哥?他为什么要对付二哥呢?不希望他再插手这个案子吗?这和府中的失窃案有什么关系?”郑筠蹙眉,须臾后惊呼:“难道是他派人盗走了宝贝?可他盗走蔡勉的传家宝做甚,这玩意又不能见光,更不便脱手!”
郑筠的消息极度落后,甚至连陈蝉放出去丢失之物乃方印的假消息也不甚清楚,外加还有个更是稀里糊涂的游方雁,陈蝉只得与他们解释了一番。
郑筠脸上一片茫然:“所以……如果府中没有丢东西,更没有所谓的窃贼,这两件事之间可就完全没有关系,那他……”
“正因为没有关系,他才会紧张,怕牵出关系,”陈蝉手指敲打桌面,一边思考,一边解释,“我认为重点还是在补兵和竟陵县尉的死上,但在这偌大的刺史府里头,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腌臜的东西,他害怕我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才会先下手为强,你不是阴差阳错的添头,是有的放矢,三妹,你的行踪暴露了,他是要用你将我一军。”
“会是什么呢?”
陈蝉垂下眼,啜了口茶。
郑筠手指一蜷,心脏忽然皱缩,失手打翻杯子。
“快擦擦。”
游方雁塞给她一条手巾,把茶水推开。
郑筠却一动不动,裴广宗离开前的恐吓言犹在耳,她攥着绢子慢慢抬头,却发现陈蝉在看她,当即耷拉下脑袋,还将拇指放在嘴边咬了又咬,不敢与之对视。
陈蝉明白她有心事,没有戳破,去解架子上挂着的披风,要将她胸口水湿的地方遮住。
郑筠却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握住他的手,幽幽地说:“二哥,我有话同你讲。”
陈蝉便停下脚步,温柔地凝视着她。
郑筠反复抿唇,内心天人交战,陈蝉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待,游方雁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嚷着:“你要说什么,快说快说,给我急死了!”他是抓耳挠腮,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安。
郑筠回头瞪了他一眼,在唇上重重一咬,豁出去:“其实,我不是郑筠。”
游方雁安静下来,端详着她的脸,仿佛在寻找易|容面具,郑筠把他推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再也不想被裴广宗威胁:“我不是郑家小姐,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第160章
游方雁看了看陈蝉, 手指在三人间乱点了一通,最后闭上嘴巴.
“……更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只知道我是被伢子拐到樊城的,他们把我卖进青楼, 但因为我年纪太小无法接客, 就当丫头使唤。”全靠她脑子灵光会看眼色,嘴巴又甜一向哄得人开心, 老鸨走哪儿都带着她, 她才在一次重要的宴席上遇见了裴广宗。
陈蝉实属意外, 但很快就接受了她所说的事实, 回首过去,一切都有迹可循, 无论是被樊超绑架时的奋起反抗,逛鹄楼时的坦然平静, 还是千金堂走水时救人的英勇,接管赌场帮郑钦掌财的精明果决, 都是命运和过去的经历赋予她生命的底色。
“准确地说, 是裴广宗看上了我。”
郑筠回忆道, 不断变换的身份, 让她也不禁产生隔世的错觉:“他那时还不是荆州典签,在樊城暗中扶植势力, 周旋于世家大族之间,他需要一个机敏且年幼的女子,所以相中了我, 让我假扮郑家小姐——”
“郑筠的生父乃郑钦远亲,早年间他在外面有个相好,当时正闹着要把那女人接回去, 裴广宗应该在背后出了不少力,目的在于谋夺郑老爷的家产,但他还缺一个孩子。”
“男孩自然最好,但他物色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经年累月,郑家终于被掏空,家道败落,可笑的是我这个便宜娘亲居然生出感情,不肯离开,而我……”
她凄然地笑起来,打小漂泊的她,从没有过家的温暖,郑老爷虽然并不是她的亲爹,却待她甚好:“她终日以泪洗面,后悔不该轻信裴广宗,但她已深陷泥潭无法脱身,我便替她做了个决定,用我偷来的秘密和裴广宗交换,买断她的自由。”
她至今记得裴广宗当时戏谑轻蔑的表情,看她如看笑话:“这是你留着跟我博弈的吧,你拿来换她,是不是太不值得,”说着,他便摸了摸她的下巴,用力掐住她的脖子,“随便你们吧,反正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一切,郑家只剩一个空壳子,你们想要挨饿受冻,自找苦吃,可不要怨我。”
除了那位外室,郑筠始终没有提到旁人,家大业大,郑老爷应该还有子嗣和姬妾,游方雁忍不住插嘴。
“你以为他夫人那么容易让人进门?”郑筠露出和往昔的乖巧全然不同的讽刺:“都死了,死在了无休止的斗争中,尤其是他那几个儿子……”
游方雁倒吸了一口气,想追问细节,心里却无端对大宅院生出恐惧。
眼前的女人无魂似的扫了他一眼,平静地继续诉说过去,声音里却充满疲惫:“郑老爷沉迷樗蒲,仅剩的家财全给败了出去,而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驾鹤西去。我那便宜娘亲吃不得这苦,又回头去找裴广宗,我不肯去,和大夫人一起搬了出来。”
“我上头有个姐姐,大夫人带着她要回娘家,本欲把我弃于道旁,但姐姐菩萨心肠,苦苦哀求,才留我有一个落脚之地,我们一起在绣房做工,挣的工钱都交给了大夫人,但大夫人染上五|石散,没过两年也死了,姐姐开始盘算自己的未来,后来跟着一名商人出奔,再也没回来,直到郑钦派人到樊城,他们需要一个女儿,于是又再度找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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