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雁深深回望一眼,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就算这一刻,陈蝉拿着铁证站在他面前,他也会舍人情,保左廉一命吧。
原来这就是被人承认,被人追随,被人拥护的感觉吗?
他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宝剑,越过第一重防线。
曾经富丽堂皇的刺史府,烟熏火燎之中,渐渐失去它的光彩,游方雁在慌乱的僮客中搜寻愁红的踪迹,唯恐她会打扮成侍女的模样逃难,那样他们很可能会再一次擦肩而过,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反而先和蔡勉留在外院的食客和办事的属官撞上。
平心而论,他不会对门外倒戈的那群乌合之众产生任何的怨愤,即便是自己,也常常被片面的声音操控。
于是,当那群小吏与他打招呼时,他顺势拜托他们,尽量和平解决这一场争端,找出混在人群里挑事的刺头,而不要以疯狂的武力,直接对付外面手无寸铁的百姓。
“别听他的,他就是个商妇贱种,不然外面那些贱民凭何放他进来,他根本不会和世族一条心!”就在这时,裴广宗安排的人赶到,趁势点破游方雁的出身:“不信,你们自己问问他,敢不敢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告诉你们他的出身,他的郡望堂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游方雁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游少侠?”
有人低声询问。
游方雁咬紧后槽牙,此刻并非论理的好时机,这些人分辨不清真相,但从他默然的态度中,已经有了倾向。
他们摇了摇头,表示不再配合,游方雁也不愿耽搁纠缠,谅他们也无法在武力上阻拦。
可他才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喊:
“我方才打城中来,亲眼目睹他们趁乱抢烧,恐怕诸位的家中已遭洗劫,这些贱民,一个都不能放过,须得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173章
陈蝉在水师大营附近找见提前跑路的阳朋, 并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郑泉之已经先一步领郑家军进城,因此他须得争分夺秒,加快脚步。
“你都出来了, 要不跟我去避避风头。”阳朋苦口婆心地劝。
然而他非但没能成功游说, 反而被人家撬动,把自己搭了进去, 陈蝉冲他撂下一句:“正好, 你有马车, 帮我运送一些东西。”说罢, 他塞给阳朋一张字条,又用力推了一把:“快去!”
阳朋头皮发麻, 呆立数息才恍然喊道:“喂……”但陈蝉头也不回,他只得跳上马车, 抄起鞭子猛地一挥。
风被劈开,融进了细碎的脚步声里, 与老友分别后, 陈蝉正埋头快走, 几道黑影露头, 从幢幢的树影后向他拢聚过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冷峻的目光飞掠向后方滚滚长江。
“你们……”
为首之人忽然朝他单膝下跪,朗声道:“我们是刺史大人派来保护小公子的,同行二十人入荆, 五人跟在苏大人身边贴身保护,剩下的人都在这里。”
陈蝉诧异:“苏傕来了?”
“是,苏大人已先行入城面见蔡刺史, ”对方叹了口气,“我们来得不巧,没想到江陵会生波折。”
这哪里是不巧,简直是太巧了,大哥坐镇司州,耳目却通达,且在此时将他得力的左膀右臂出派,究竟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是不信任他的能力呢?
陈蝉心里一团乱麻,冷冷道:“我不需要人,你们沿着这条路走,去帮阳小侯爷。”
对方迟迟没有领命:“可是……”
陈蝉厉声喝问:“大哥派你们来,难道不是让你们听我之令行事?若你们自有主张,那便走吧,我可指挥不动你们。”
“公子恕罪,我们这就去。”
搬出陈岱,对方果真不再纠缠,这些人一看就是军人,虽对他独行表示怀疑,但以服从为先,没有过多争辩。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一些事,还是不留耳目的好,虽然陈蝉心里也很明白,他不会武功,谁都能取轻易他性命,他也确实需要人保护,但他仍不敢豪赌。
而后,陈蝉继续赶路,长江边上风声鹤唳,他有惊无险地躲开了几批官兵,但仍在要道上中了郑家的埋伏,他并不信任郑泉之,同理,郑泉之也在防备他,他想过杀手刺客,但却没想到,郑泉之手腕了得,也下得了狠心,在这种关键时刻,仍敢把力量分散,专门调出精锐,只为对付他。
“你们的将军呢?”
郑家的士兵将他团团围住,不论他怎么动嘴皮子,对方都不为所动,可见来的人训练有素,且针对他提前做过功课,只怕是裴广宗还有蔡勉都从未得到过如此殊荣,真不知道该为此悲愤还是为此发笑。
包围圈逐步缩小,陈蝉如陷阱中束手无策的猎物,狂风中身形越发单薄,他仔细辨认出这拨人里的头领,低头且顺从地对他说:“我束手就擒,还请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然而对方却挥手下令:“不留活口!”
陈蝉闭眼,嘘声一叹,掖在袖里的手忽然朝天空一甩,一道明光直冲霄汉,炸出一朵绚烂的烟花。星火坠落之下,在场的士兵从没有见过这等威猛之物,动作无不骤止,纷纷仰头,惊恐上望。
“我死不重要,你们想眼睁睁看着你们将军就地埋骨吗?”
江边瘦削苍白的青年骤然睁开眼,如劲竹般挺立风中,冷冷如是说。
“带他走!”
士兵的头领一声令下,树隙间白衣闪逝,两侧柳枝交缠绞杀,一道人影飞落,趁众人不备,一剑封喉索了头领性命,而后擒住陈蝉肩膀,踏风而去。
陈蝉跟他打商量:“换个姿势行吗?”
对方来去匆促,又十分注重距离和礼仪,以至于他实在没地方借力,身体骨骼就要错位,像一只嘎吱嘎吱飘摇的破风筝,这么看来,在瑕丘的时候,崔俨反倒对他相当照顾。
“抱歉。”
白衣人换了只手,掺着他肩膀减速落地:“好久不见,陈公子。”
“姚大人。”
陈蝉舒了一口气,想过许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出手的人会是他,听他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更加证实,当初他暂居灵台,一切都在陆攸的安排之中。
不过,他对此人的造访,也并不意外,有消息称,华太后死后,此人便自江左失踪,但由于他并非身居要职,是以未引发轩然大波。
果不其然,下一刻,姚凤元开口,便坐实这一揣测:“已不是什么大人,叙旧大可不必,巧合更谈不上,我是跟着你来荆州的。”
“跟着我……”
陈蝉略一忖度,想起方才与他别去的阳朋,豁然开朗:“你就是朋子说的那位怪……奇人?”难怪阳朋说,搭他便车的家伙不到江陵,便突然消失,南郡已近裴广宗势力范围,他作为太后的人,这位被当朝钦点的典签大概率见过他,他不想被人认出。
靠山已倒,他既已远离江左,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陈蝉上下打量他,却不见端倪,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毕竟救了自己,怎能不投桃报李,于是他率先开口:“姚……姚兄出自商山,贵师弟此刻就在城中,他十分挂念你,烦请……”
不料,姚凤元却眉头紧蹙:“谁?”
这问题倒是把陈蝉问住,他顿了片刻,道:“游方雁。”
姚凤元垂眸思索良久,方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转头见陈蝉满脸困惑,知道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不得不解释:“商山学子虽不只一位,但掌教亲传却是唯一,我下山之时,他不过是名普通弟子,看来师父果真伤透了心,才有此破例。”
陈蝉想到游方雁跟他提及过的商山往事,简要说与他听,听得姚凤元连连叹息。
“……听你这么说,师父为了报复我,把心血倾注在他身上,发疯似的培养他,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他老人家还是那样的偏执,永远只在乎自己,把自身的意志一厢情愿地投射在别人身上。”
陈蝉心念一动,他从游方雁口中听过不少他对师兄欺师灭祖的埋怨和不满,如今好似另有隐情,不迭问:“当年,你们究竟缘何争执?”
姚凤元拂去衣袖上的树叶,轻声道:“二十多年前,师父夜观星象,预言将有异星降世,紫微、贪狼烈光如昼,星宫交相辉映,认为天下将起大变,正是复兴学宫的好时候,后来我学成出师,他便游说我下山寻找异星。”
陈蝉问:“你不同意?”
姚凤元点头:“我根本就不相信,单凭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天下!我也不喜欢学宫那套说辞,下山可以,但我要选择谁,追随谁,不是他说了算,于是师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离经叛道,但我无动于衷,最后留下了慈悲剑,就此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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