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两次会面,加上游方雁的侧面描述,不说对姚凤元此人有多了解,但脾气的强硬陈蝉却是深以为然,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屈服,更不会随意供人驱策,万事以自愿为先。
姚凤元既然不信此说,那么他逗留建康为官,也绝非因为异星,销声匿迹一待便是十几年,没准还有与商山对抗之意,想到他这一负气,便影响了整个商山还有游方雁的命运,陈蝉不禁道:“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异星?”
然而,姚凤元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也不一定,以前我不信,现在……”
——
江陵已乱,郑筠离府报信,自不能再回头,游方雁和陈蝉离开前,将她留在了城外,还专门点了两个信得过的人保护她,但她始终坐立难安,尤其是听治水的士兵和百姓交谈,说得了信报,城北出现可疑军队,怀疑竟陵的叛军又死灰复燃,趁汉水而下,临近治所。
别人兴许不知情,但她却心知肚明,这天降的神兵,定是出自郑泉之的手笔,至于郑家军如何过境——
当初她借流莺夫人的车架混入刺史府后,始终不得夏将军的消息,也从未主动追问其下落,只当他们已经死在了竟陵的暴|乱中,如今想来,事实并非如此,或许人家侥幸逃过一劫,躲在暗处,秘密执行郑钦的计划,同时寻找自己。
即便他们与郑泉之没有互相通气,此刻南来,也迟早事发。
泉之待她极好,但恐怕不会为了她忤逆父亲,这意味着,她将继续成为落入网中的棋子。
郑筠急得来回踱步,又用力在手心掐了一把,决心去寻游方雁和陈蝉。
现在能庇护她的,也只有这二人。
于是,她捡起一段麻绳,利落地将宽大的袖袍裹起,以便行动,又将身边两人招来,口称有要事方才忘了提醒,敦促他们护她前往水军大营。
路上,他们得到消息,说游方雁临时改道,上刺史府救人,郑筠一听,顿时两眼发光,她着急出门,把攒下的那点钱财地契全落在府上,眼看心血将付诸流水,何曾想还有回旋的余地,当即表示要前去接应,也跟着返回江陵城。
“两位大哥,多谢你们今次护送我,等我回到刺史府,不会亏了你们的赏钱的,届时你们也别回去了,跟我一道……”
刚过南门,正往北边赶,郑筠那个走字还未脱口,流矢飞来,便扎中其中一人的膝盖,八尺高的汉子当场便跪了下去。
郑筠捂着脸,一声惊叫,对方果断将她推开,敦促她赶紧逃命,然而她看了一眼四下,却不肯任其自生自灭,反而挽起袖子亲自上阵,和另一个护卫一块,把伤者抬进了巷子里一间空房:“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忍着!”
说完,便咬牙拔箭,又撕下裙袂,给他简易包扎,而后抓着染血的布条,闷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
另一个护卫打水归来,冲她喊道。
“你们别跟着我了,是我拖累你们,你们且以保命为先,等我上刺史府找到游大哥,便来救你们。”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要从断墙破口爬出去,但一只手却趁说话的间隙,忽然从后扼住她的脖子。
两个护卫目眦欲裂,就要冲过来救人,身后的男人两发劲弩,便将人钉穿在地上,随后抖了抖手,把接近支离破碎的机窍扔下。
郑筠剧烈挣扎,一通胡乱抓扯,看着落下的手臂上飘逸的红绳,气得发抖:
“裴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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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与老崔重逢倒计时
第174章
“是我, 郑家打过来了,你得意了?听说郑钦认你作女儿,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呵, 欢喜我告诉你, 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你一块作伴!”
“你放手!放开!”
裴广宗面目狰狞, 又用力扼紧几分, 郑钦垂下手, 渐渐不再动弹。
院外传来脚步声, 先前的骚动引来了官兵,裴广宗不确定敌我, 就要拖着郑筠离开,鞋袜在地上犁出一条血痕, 他心脏忽然跳空一拍,换了个姿势, 去探她的鼻子, 就在这时, 装死的郑筠拔下簪子, 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裴广宗闷哼一声,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打飞了她手里的武器。伤口不深,划破皮肉,只有血汨汨而出, 却无法取其性命。
郑筠抬头,死死盯着他。
“如果不是你们这样的人存在,我又怎会没有爹没有娘, 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从小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用帮着那女人做尽骗人的勾当,一辈子良心不安!”
“郑老爷对我虽不算好,但他管我吃管我住,把我当女儿养!大夫人再怨憎,也没有对我赶尽杀绝!我和真正的郑筠毫无血缘关系,她甚至会为我这个妹妹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你该死,你就该和红门一起下地狱!”她凄然地笑起来,“这都是你的报应!报应!”
裴广宗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忽然用力,将她摁进自己怀里,又舔了舔嘴角溅上的鲜血,低声说:“骂也骂了,气也出了,跟我走。”
他并不想郑筠死,只要她的身份一日没有被戳穿,遇到郑家军就还能作保命符。他也不是非要为朝廷卖命,华太后已死,小皇帝亲政,谁知道会不会对以前的老人下手,忠心在他眼里就是放屁,郑钦势大,几乎坐拥南楚近四分之一的土地,他未尝不可以低头拥立新主。
“我不走,我不会跟你走的。”
裴广宗不似常人,对她相当了解,自己可谓他一手培养,鬼点子既然用不上,拼力气又打不过他,那就下狠手搏一把,郑筠骤然低头。
果然,裴广宗发觉她要咬舌自尽,脸色一白,立刻松开她,用力钳住她的下巴,郑筠趁他放松戒备,佯作挣扎,翻手从他腰间顺手牵羊——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在身上藏些毒丸迷烟。
给他施用,不定有效,倒不如……
火石电光间,郑筠屈起中指一弹,黑色的铜丸落地,炸起一抹紫烟,外间的人被引了过来。
“进去搜!”
“这里有人!快!抓住他们!”
破空声骤起,长戟大刀砍了过来,眼看郑筠就要被劈成两半,裴广宗眉头一沉,松手将她推开,郑筠扭头就跑,但很快被追上,裴广宗反手抓着她散开的长发,将她拽回自己身边:“跑什么……”
她害怕再被他推出去挡刀,胡乱躲避,士兵的刀再度砍来,她剑走偏锋,干脆偏头往刀口上撞。
本意是想壮士断发,裴广宗却误以为她要同归于尽,此时已无法施救,他哼了一声,横臂一杠,替她挡了一刀。
头皮上的抓力松弛,郑筠甩发,隔着飞溅的血花和裴广宗对视,脸上满是不解,但她没有犹豫,趁他与士兵纠缠,头也不回往巷口冲。
“你个没良心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名欢喜,因为我看见你的那一眼,真的感到欢喜啊。”
裴广宗解决掉追兵,像鬼魅一般再度贴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拼命将她拖向地狱。
当所有人都为流离哭哭啼啼,或是为了生活巴结讨好的时候,只有她,始终不卑不亢,哪怕郑老爷死了,大夫人对她不好,就因为人家给她一口饭吃,她挑柴担水也要和自己决裂留下,那种积极向上,顽强而不屈的生命力,像上瘾的毒药,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无法戒断。
郑筠闻言,却没有丝毫的庆幸,心口仿若被重重捶了一拳,绝望窒息到眼泪瞬时从眼角飘出,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金盆洗手再做多少好事,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死去的人无法复生,裴广宗也无法从她过去的人生里抹去,将如尖刺,永远扎在血肉里。
噗嗤——
裴广宗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低头,随后身体轰然倒下。
郑筠错愕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死亡,落在巷尾张弓的郑泉之身上,郑泉之飞快下马,朝她飞奔而来,按着她的头,将她搂在怀里。
——
刺史府中,到处是逃命的人,困在院墙里的人们至今不敢相信,百姓真的能突破府兵的防守,攻入内院,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愁红踏过一地乱红,冲进了蔡勉的独院,依次推开房门,一间一间地看,最后在书房琳琅满目的宝物堆里,找到了跪坐案前,正兀自擦拭象牙的蔡勉。
蔡勉扬起脸,冲她笑了一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即便不是有心,对后院那些个女人来说,恐怕下意识认为自己已经先行离开,如果还有人想起他,那也只有相伴多年的红夫人,要不怎么说,愁红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来了?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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