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翻掌压在他后心, 灵力源源不断地从身后渡去。
血气还在不断上涌,江雨眠能感受到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游走, 所过之处, 痛楚稍稍平息了几分。
“不……不用了……”他哑声道。
可每说一个字,便有新的血从唇间溢出, 口鼻间一片潋滟的红,殷殷润润,似雪地里落满了红梅。
楼重城沉默着继续渡灵,江雨眠一开始拒绝,渐渐地,反抗的力气没有了,手无力地滑过他的肩膀。
他坐在白白的宫殿中,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鲁班锁,熟练地拆了合,合了拆。
拆到最后,把那块积木扔在了地上,然后眨巴着眼,望向坐在他身旁的青年。
“重城哥哥,你每天陪我玩,不觉得无聊吗?”
楼重城垂眼,去捡地上的积木,又拿起他手中的鲁班锁,利落地拼合完整。
“想出去?”楼重城问。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股子兴奋劲儿片刻也藏不住,一把搂着楼重城的肩膀,“想!超级超级想!”
“在丹羽宫附近可以吗?”
闻言,他立即松了手,巴掌大的脸垮了下来,嘟着嘴不满道:“就不能远一点吗?哪怕距离多出一个宫殿也好啊。”
他将一根食指竖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轻轻一划,比了一下距离。
“这么远,行不行?”
那双狐狸眼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楼重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旖旎,又因年幼显得纯然无害。
楼重城与他对视,半秒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他一声欢呼,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跑去,又回头催促,“重城哥哥快些!”
丹羽宫毗邻的宫殿许许多多,出得门少,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恨不得将此方天地都印在脑海。
就连一汪池水也能吸引他的目光,锦鲤游弋,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碎光。
而池边的石栏上,坐了一人。
“你是什么神仙,怎么可以玩水球,像杂耍一样。”他趴在那人身侧,仔细观摩,眼睛几乎贴在了水球上。
那人一看来是他,收起掌中的水球,屈膝换了一个姿势,道:“哟,今日怎么出门了?”
说着,那人微微眯起眼,朝后方的楼重城道:“帝君同意吗?”
“沿着宫殿附近转。”楼重城淡淡道。
那人听了,倒也没追问,“确实该转转,晒晒太阳,松松筋骨。呐,小凤凰,我送你一个水球。”
手指一转,一颗水球从石栏飞过,落在了他的身前。
他举着水球,眼睛盯着那人手里剩下的,“你有三个,就不能都给我吗?而且你还能变出好多,我回去也想和你一样玩三个。”
接过水球的一刹,他趁机去拿那人剩余的水球。
“不要太贪心,我就给一个。”那人把剩余的水球拢了拢,严防死守道。
他撇了撇嘴,到底老老实实认下一颗。
“你可以让他变,他变出的小球比我好看,还是金色的。”那人弹了弹石栏上的水珠,不怀好意道。
紧接着,他去扯楼重城的衣袖,可怜兮兮道:“重城哥哥,你可以给我一个吗?”
“那是小孩子玩的,你快长大了。”楼重城道。
“长大和没长大,与玩球子没关系吧。”他歪了歪头,一脸理直气壮。
况且重城哥哥方才叫那人神君,堂堂神君玩小孩才玩的水球,还玩那么开心!
“给我变一个呗。”他张开双手,眼巴巴地等着。
“是啊,你就给他一个,又不耽误什么事,这么管,容易造成夫妻不合。”那人靠着石栏,悠悠地接了一句。
楼重城眉头一拧,灵力从指尖溢出,凝成了一颗浑圆的金色小球,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中。
“果然,金光闪闪,”他道,端详片刻后,学着他们的样子,催动灵力,也凝成了一颗球子。
“我的是红色的,是不是我向你们每个人要一个球子,颜色都不一样,这样我就能收集很多球子,每天不重样的玩。”
“玩三个就够了,灵球会随着时间磨损消散,你喜欢,以后让你夫君多变几个。”那人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夫君……”他眨了眨眼,茫然地重复,“夫君是什么东西?能变球子吗?”
丹羽宫里那么多书籍,经法典故,志怪趣事,翻来覆去地看,都没见过这个词。
那人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不知道?
我说吧,少昊出的什么馊主意,老是关在宫殿,人会傻,鸟也会傻。”
“那你知道嫁娶吗?”那人又问,指着楼重城说,“你身旁这位哥哥,就是你日后要嫁的人,成婚后,你会叫他夫君。”
他扭头去看楼重城,发觉哥哥耳根处浮起了一层薄红,不等那人继续说,楼重城牵着他的手迅速离去。
回丹阳宫的路上,他道,“他说得是真的吗?长大后,我要嫁给你?”
“是。”
“嫁给你可以出远门吗?可以不用住在丹羽宫吗?”
“是。”
“那我愿意。”
……
“你真的愿意吗?”楼重城又询问了一遍。
江雨眠呆呆地望向天花板,总感觉房梁摇摇欲坠,也许砸下来才能真正的解脱。
“愿意。”江雨眠道。
话落,楼重城伸手,轻轻地盖上他的手背,日光流转,白瓷一般的手几近透明,淡青色的血管突兀地浮现,仿佛一触便要碎了。
“如果是为了让他死心,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楼重城道。
江雨眠想说话,却忍不住一阵轻咳。
楼重城倾身过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掌心覆在他的额头,缓缓渡起了灵。
暖意一点点袭来,江雨眠的眉头刚稍稍舒展,便伸手去够楼重城的手腕。
“不用再这样做了。”
“我会让你撑许久。”
楼重城没有收手,源源不断地去渡。
“我想解脱。”他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就泛出了一丝青白。
见对方无动于衷,又道,“求你。”
灵力霎时停转,屋里安静一息,楼重城道:“筹备婚礼需要时间,一个月后,怎么样?”
“好,我会告诉父亲他们,我们婚约提前。”
“嗯。”
话毕,他环抱住江雨眠的身体,原以为他会躲,实际却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棉娃娃,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前。
詹慎微碎碎念地来到春水居,抬眼便望见江雨眠病恹恹地睡在廊下的小塌上,昳丽的脸没有一丝血气,连呼吸都十分微弱。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皱眉。要不是齐玉来报,自己差点被不比山的人围殴。
三弟,为什么搞成了这样?
他无奈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毛毯盖在了江雨眠的身上。
但江雨眠睁开了眼皮。
“二哥,你来了。”
“怎么连个弟子都没有,楼重城呢?”詹慎微不满道。
“最近他很忙,是我不想看到旁人,赶他们走了。”江雨眠眉眼弯弯地回应。
詹慎微张了张嘴,良久,出声道:“你真的要嫁给他?你和他又没感情,先前你根本不会同意。总不能因为捅了不比山的人就改变主意吧。”
“跟二哥会蓬莱不行?那有父亲和爹爹,就算不是他们的孩子怎么了,在我们眼里你一直都是江家最小的,最值得呵护的孩子,我们蓬莱江家与乾元宗裴家相比哪里差了,只是父亲不喜欢宗门那些弯弯绕绕,往前数那二十多年,父亲还是仙门战力排行第一人呢!若是比弟子人脉,我们比不了,可我们有钱啊,有钱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委屈自己做什么!”
“二哥,用这些衡量爱情是不对的,嫁人与否,是双方自愿。”江雨眠道。
“我看你就是不自愿!我想不明白了?燕霜折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救,声名狼藉不说,靠近他身体反噬更严重,你还把镯子砸了,你就这么不想活命吗!”
“十八年前就是死人了。”他躺在榻上,伸手去遮刺眼的日光。
“是活的,活下来行吗?想想爹,爹会伤心的。”詹慎微道。
“我在努力活啊,我不是选择嫁给楼少主了吗?”江雨眠道。
“你在伤害他。”
“我把我自己赔给了他。”
“值得吗?”
“值。”
“我会告诉家里人你是自愿的。”
*
都说江裴两家联姻是江家高攀了,但楼重城知道是自己高攀了江雨眠。
因蓬莱岛地处偏远,来回结亲不方便,婚礼的前三天,安排江雨眠去了天策府。
那里是敖父的地盘,想来不会遇到什么突发状况。
之前认回楼重城远在京城的二哥忙着处理事务根本没空回来,想来也是巧,在楼重城准备成婚的几天有了空余,赶忙回到风华宗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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