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恒思索道:“卿既然执意如此,那便降职一级,仍代理旧职,俸禄只按下一级发放,没别的事便退下吧,别再提此事了。”
裴昭谢了恩,还是不退下,说道:“臣还有事要奏。”
李景恒捏了一把汗,心想不知还有何事为难他,故作冷静问道:“还有何事要奏?”
“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谢昀玩忽职守,屡犯纲纪。行为失检,于闹市斗殴惊扰百姓,引人议论,有损朝廷威仪;目无纲纪,恣意妄为,违抗东宫明令,私自盗取令牌扰乱公事;上任半年于刑名公务毫无建树,才不配位。如此之人,岂能再身居此职?”
犹如一道雷劈进身体,谢昀脑子嗡了一声,先是懵然,在惊讶中收敛笑容,牙都要咬碎了,心中暗骂:有病!
他忙出列跪倒在地,说道:“臣,有负圣恩,只是……”
只是罪不至此吧,怎么就玩忽职守,目无纲纪了?怎么就才不配位,毫无建树了?到底哪里得罪他了,给他扣上这么多顶帽子!
该死!贱人!昨夜在我里面时那么乖顺可人,怎么用完了就扔!不,我才是那个贱人!谢昀心想,经历前世的教训早该长脸,竟还跟这样无心无情的人做了一回!真是恶心!
谢昀话没说完,就被李景恒冷冷打断,他目光犀利看向阶下:“说得好,说得对!谢卿,我早觉得你才非所用,志不在此!只是你当初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念在旧情姑且容让。也怪我当初太纵容你,让你肆意妄为,才有今日!”
谢昀被他的怒气震慑,顷刻间冷汗直冒,不敢再辩解,只连连说恕罪。
“裴卿,依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暂罢职务,罚俸一年。”
谢昀没忍住使劲瞪他一眼,对他做口型恶狠狠骂道:“我!操!你!大!爷!”
裴昭恰好此刻瞥了他一眼,但只是看到说了前三个字便转过头去了。
谢昀又一个白眼。
“好!就这么办!”李景恒一拍扶手,宣布退朝。这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轻轻松松地又把他给耍了。
谢昀心里有气,下了朝便脚底生风埋头直走,出了宫却被人从后面追上拦了下来。
“承玉,你生我的气了?”
谢昀也不看他只管疾行,阴阳怪气地说:“没有,我不生气,我谢谢你。”
裴昭搂过他的腰,在手掌里摩挲着:“看来你真生气了。”
谢昀怒道:“我白疼你了,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以后再想打我的主意可不行了!你知道一年的俸禄有多少?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人,再也不原谅你!”
听到他只是心疼他的俸禄,想是并不太在意罢官的事,裴昭原本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这么说自己,显然已经留了情面,但心里难免伤心。“承玉,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妻子,我的钱就是你的,都给你。至于我的心肝,那也只是你。”
谢昀怒极反笑:“我堂堂君子顶天立地,岂能做你的妻子!管你的心肝是谁,给我拿远些!”
裴昭眨了眨眼,颇为认真地说道:“……那你做我的夫君也未尝不可,随你怎么叫,只是床上还是老规矩。”
谢昀:“滚。”
第38章 使臣十 倒局
御史台得到东宫许可, 即刻从金吾卫调了许多人手,对整个京城进行大肆搜查,尤其是之前不曾细查之处更是要先查。
谢昀下了朝便到了京华春, 上次来这儿因和杜修远打架搅了兴致, 于是重新要了一桌酒菜,正要好好品尝一番。
忽听柜台处一人对掌柜问道:“今日店里清净啊, 天天总听运镖的跟人争吵, 今天怎么没听见?”
那掌柜的一撇嘴, 说道:“啊, 他们呐,刚走, 前几天怎么赶都不走, 今早不知怎么了紧张兮兮的,说什么都要走, 走得还怪利索的。”
“走了好走了好, 免得白白影响你生意。说起来那伙人真是古怪得很, 不知是哪个镖局的?”
掌柜道:“好像是……什么长风镖局。”
菜还没上全, 谢昀端拿起酒杯刚喝了一口,听到此处便放下酒杯和银两走出门去。
谢昀到了长风镖局, 院中早已站了数十个金吾卫, 正在查卸箱笼。裴昭例行公事地盘问近日出入、货主明细,为首的镖头都对答如流,账册也干净得挑不出错处。
裴昭见他来略微诧异, 谢昀没看他, 径直来到那镖头面前。
谢昀记得当日在京华春所见并非此人, 便让他把镖局所有人都叫出来, 尤其是这几日有运送活计的。不多时, 几十个大汉出来站作一排,皆是膘肥体壮,满脸的络腮胡。
谢昀认了认,面熟的五六个汉子正是客栈所见,他拿过名册,并未立即问他们姓名,而是先问他们入镖局干这个几年了,干这行可熟练,那几人回答莫不过三五年,几人时常一同走镖彼此熟悉得很。
谢昀说那好,便拽出一个单独问他其他几人姓甚名谁标字为何、家居何处,这人懵然回答了名姓,表字家乡却不甚清楚。
剩下几个人依次问过,答得更是乱七八糟漏洞百出。
谢昀脑中忽而闪过阿依娜分不清汉人名字时的样子,他并未多言,只问金吾卫:“言语相悖,还不拿人?”
金吾卫军士皆训练有素,见裴昭点头,刹那间抽出兵刃控制住几人。
裴昭下令让这些人暂留前院,带剩余金吾卫随谢昀往后院库房方向巡查。
他脚步一滞,目光锁定了角落一间不起眼、却门鼻上挂着崭新铜锁的矮房。这屋子位置隐蔽,窗子也被封死。
刀光一闪,锁落门开,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地面竟向下凿有阶梯。点燃火折下去,是一间不大的地窖。地窖门口,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陶瓮,瓮口覆着厚布,以麻绳扎紧。
瓮身周围的地面一片狼藉,渗出的暗红液体与泼洒的石灰混在一起流下,地上形成一片污浊的泥泞,像是被人仓促地放在此地。
一名金吾卫走上前,用刀挑开最近一个陶瓮的覆布,火光映照下,里面赫然是一颗面色青灰、双目圆睁的头颅!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谢昀数了数,问道:“剩下的呢?”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飞奔来报:“裴大人!后角门有两人推着一辆污秽车想走,被我们拦下了!”
几人猛地转身冲出地窖。后角门处,两个穿着粗布短打、冒充倒夜香仆役的汉子被按在地上,他们身旁的污秽车里,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却仍渗出暗渍的包袱已被搜出,打开一看,和地窖陶罐的东西一样。
裴昭心一沉,下令连人带物一并带走。
经仵作勘验了皮肤毛发等,加之谢昀曾察觉到尸身手上的厚茧,结论验证了他此前的猜想,这六颗头颅并非突勒贵族,而像是底层的草原牧民。
三司审讯都颇有手段,进去走一遭死人嘴里都能吐出东西来,不到三个时辰真相渐露轮廓。
长风镖局,实为突勒主战派多年来埋在京城的暗桩,专管情报互通与特殊行动。那六个假镖师,皆是被挑选培养的形貌与汉人相近的突勒死士,常年潜伏,口音与生活习惯都已刻意模仿,可到底不是汉人,细微处却无法完全掩饰文化的根底,这才露了马脚。
此次突勒要来中原面见天朝皇帝,主战派便勾结京城的情报组织,打算故意制造一场惨绝人寰的命案,企图激化矛盾并挑起战争。
抓来几个平民倒霉蛋假冒首领跟随使团前往,家小捏在别人手里,此六人不敢违抗,就这么荒唐的死在这场阴谋之下。暗桩的精干细作假扮送夜晚吃食的小吏行凶,为了避免身份败露便割下头颅,原本用大量的冰延缓腐烂,打算第二天便出城运回突勒。
“什么!”步离延霍然起身,又惊又怒:“竟有此事?”
李景恒半讽半笑:“好一个民风彪悍,同族相残,栽赃我朝,如此举确令我中原大开眼界。”
步离延脸上红白交错,站起身拍着胸脯,声音铿锵道:“我步离延敢以可汗名义向天朝保证,对此龌龊事绝不知情!突勒各部并非铁板一块,贵族之间明争暗斗不比京城里的少,定有人为一己私欲或党派之争,不惜戕害同胞、为祸邻邦,意图点燃战火而从中取利,此绝非我本意,万请天朝明察,切莫中了奸计,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李景恒对他的指天誓日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方开口问道:“眼下这些潜伏于京城、行此鬼蜮之事的情报暗桩……依可汗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步离延闻言,向后退开一大步,继而朝着他深深躬下身去,言辞斩钉截铁:“悉听处置,全凭天朝律法圣意裁断。”
步离延又说,此事的确是他们有错在先,便庄严承诺二十年内突勒铁骑绝不南犯中原半步。
随着案情水落石出,两边的形势扭转,紧绷的神经终于为之一缓。李景恒悬了几日的心,此刻总算能稍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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