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以此番风波,换来北境二十载太平,那么这几日的殚精竭虑、日夜奔忙,便也值得。
但许多疑虑也在他心中生根,鸿胪寺戒备森严,凶手行凶竟如此方便,来去自如,十有八九是有人接引。突勒细作在京城盘踞多年,如此根深蒂固,且行事颇有几分肆无忌惮,这背后若说没有一方权柄作为荫庇,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这朝堂之上,必定藏着一只或是一群豺狼正环伺着。可偏偏大雾四起迷障重重,他越是想要看清,眼前就越是模糊一片。
他只能让裴昭暗中去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地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在心里只有他自己才能窥见的不安。
无官一身轻,谢昀把后院树下埋着的梨花白挖了几坛子出来,独自消磨了小半个下午,直到月亮爬上来。还是一弯浅月,薄薄的月色霜似的铺了一地,院里依旧暗沉沉的。
他不命人掌灯,干脆提着坛子三两下攀上屋顶,就着那点微光,斜斜瘫坐在上边继续喝他的酒。
酒能热血,亦能解愁。
小时候的他沾点酒星子,定然要兴致勃勃提枪大耍一顿。那杆枪在他手中似有灵韵,以腰为轴,或扫或挑,身形流转之间,只剩寒光缭乱,浑然似行云流水。肯定要吭哧半夜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才肯休止。
他回忆着原来的样子,不禁笑出声。可能真的是有了年纪,年少那股轻狂劲儿他现在已经理解不了了。而且自打从战场下来,那杆子枪也从来没再碰过,怕是都落灰了。
谢昀神游半天,无意侧了下头才看见,不知何时底下多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往上看去,一人挺身静立,衣角垂落,偶尔被夜风轻轻拂动。裴昭正负着手静静站在那儿,微微仰首,头顶的发冠微微泛着光一双淡眸定定地看着他,脸上镀了层不成形的月光,更衬得他眉目清绝。
两人四目正对了个正着,谢昀转开视线,抿唇一笑,仰头倒尽了最后一口酒。
这个死心眼的,这样不分敌我、完全不屑于掌握为官之道的人,在朝中怕是把人都得罪遍了。今天当那么多人面收拾自己,他就该想到得罪他的后果!谢昀冷了他一天,没给他一个好脸,他怕是早就难受坏了,可他偏不想那么快就搭理他。
李景恒信他又怕他,这一点在他当了皇帝之后会越来越展现出来,但他有心机有城府,绝不会什么事都听别人的,可今天倒是乖得很,尤其是针对谢昀的事,两人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哪怕到了阎罗殿也得容人喊一声冤吧,偏是一句话的空隙都没给自己留,二话不说就全听了他的,这其中怕不是有些什么。
谢昀昏沉沉的脑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他再往下瞥了眼,底下的那人似乎抓住了他的眼神,颇有怨气地抬头问道:“你还想晾我到什么时候?”
谢昀两手交叠枕在脑后,偏头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看你这是哄人的样子吗?”
谢昀心想,他要是能委屈些示弱些,掉个眼泪,说他错了,他能马上心软反过来去哄他。但这也只能凭借想象,无论如何绝不会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这人强势得很,从不会低头示弱,更不会掉下引人激动的眼泪。
果然,裴昭只说了一句话,简洁而有力:“你下来。”
见谢昀依旧不理,他又说:“屋顶夜露重,掉下来怎么办?下来!”
“你说点好听的我就下来。”
“……你下来我就说。”
谢昀不屑地睥睨:“哼,休要骗我。”
裴昭无奈,只能道:“我查到些东西。”
谢昀揉了揉醉眼,站起来在房顶晃晃荡荡迈了两步,裴昭不由得得往前走,背在后面的手也拿到前面来,专注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本轻而易举就能跳下来,可他非不用脚着地,而是向前倾身扑了下去,任由自己坠落,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袭上来,令他心神一荡。他直直落进了裴昭的怀里,被稳稳抱住。他搂住裴昭的脖子抬起脸,惺忪的醉眼里露出一抹得意张狂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他,信他接得住。
裴昭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他,悬着的心方才落下。谢昀作势要挣开,却被揽得更紧。裴昭低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道:“阿昀,你罚我吧。”
这一声唤得谢昀身子酥软,心中郁气霎时散了大半。他瞥了眼地上未尽的几坛酒,眼角轻扬笑道:“那你可要多喝些。”裴昭将他往怀中托稳了些,单手提起那几坛梨花白,便抱着人朝屋内走去。
两人对饮了片刻,谢昀问起他查到什么了。
裴昭反问道:“若是真起了战火,朝中何人得利?”
谢昀想了想,盼着打仗的必定是想要借着这个天然的外部压力从中取势,趁乱搅动朝局,谁有这个野心和权势?
他试探道:“是萧家?”
裴昭又反问道:“你可记得敬王?”
敬王是当今皇上的弟弟,李景恒的皇叔。跟天子不是一母所生,如今也就四十左右,为人十分忠厚,不愿争抢,对父兄也甚是恭敬。此人天生聪颖,却多沉溺于古玩字画,心思系于一干美女美男上。
皇兄即位之后他顺理成章地被封作敬王,朝中之事不论文武一概不管,终年做个富贵闲散王爷,不仅家中妻妾成群,在外更是眠花宿柳,是个有名的风流人物,在这一点上谢昀也甘拜下风。
皇帝见他花天酒地不成气候,是个不堪大任的,就也不再管他,恐怕都快忘了有这么个弟弟。
谢昀道:“敬王怎么了?”
裴昭道:“敬王早年跟萧家走得近。”
这个谢昀知道。萧衍之于敬王,就相当于上辈子的谢昀之于李景恒,是个深受主子器重和恩情的入幕之宾。只是敬王做了敬王之后,这两家便渐渐疏远,甚至可说是避之不及。
这其中的事没人知道,三两人闲谈也只说是见风使舵,敬王的皇兄当了皇帝,自然不能再往他萧家去。
“那也是早年而已,如今也没有什么交情吧,怎么就怀疑到他身上?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裴昭犹豫片刻道:“这……我也并不能断定,只知此事牵扯内帷之事,不敢乱言,东宫那边我也并未细说,只让他留心。”
谢昀语塞:“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话只说一半的人该当何罪呀。你这说了还不如不说,纯折磨人来的。”
裴昭低头笑笑,没再说话。两人畅饮,酒兴正酣。
裴昭试探地提起早上弹劾他的事,道:“我虽那样说,心里却并不否定你,这段时日你真的有很多长进。”
谢昀并不买账:“少说这些。”
裴昭接着说:“最初得知你决意留驻京城,我心底曾生出几分窃喜。比起疆场遥遥、安危难料,我私心想着,再不用与你远隔万里,这于我而言实是慰藉。可后来我越发觉得,这念头真是自私,竟然盼你收敛羽翼,困于方寸之地。”
谢昀闻言笑道:“裴大人想得太多了,这都是我的选择,人各有命,你可千万别操心。”
“可你……”
谢昀本就醉得厉害,这会儿又灌下不少,愈发不肯安分。他将胳膊搭在裴昭肩上,一个劲劝酒:“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你醉过,今夜我非把你灌倒不可。”
他一手捏住裴昭的下巴,另一手执起酒盏便往里灌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裴大人,你知道么,许多人都怕你,我也怕你。”
裴昭喉结滚动了半晌,就着他的手仰头咽下,气息微促:“怕什么?”
“你心那么狠,谁不怕你。”谢昀眼神涣散,喃喃道,“哎,越怕跟你有牵扯,你越往我心里钻……我怕迟早有一天,会跟你……”
裴昭听他虽没头没尾语无伦次,却不似胡说,倒似心里的话似憋闷已久,他抢下谢昀又要递到唇边的酒,着意问道:“迟早怎样?”
谢昀却不答,只自顾自低语:“我那样为你们……你们却想要我的命。”
裴昭神色一凛,连忙压下了刚上来的一丝酒意,问道:“你们是谁?”
谢昀置若罔闻,叹气一般地说:“真心真心,见真章时,人都是没有心的。”
裴昭听得似懂非懂,心中却揪紧般难受。他将谢昀的脸抬起,望进他迷蒙的双眼,郑重道 :“承玉,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痛苦煎熬,但请你给我个机会去帮你。我不能许你一生功名富贵,但我发誓,有生之年定让你自在快活,全凭本心。”
谢昀听了这一堆,“请你给我个机会帮你。”唯有这一句真听进了他的耳朵,谢昀热得脸和脖子都泛红,他起身扯低了衣领,笑道:“多谢你,是得好好帮帮我。”
裴昭把他衣服脱了,扶他上床躺下,刚要拉过被子盖上,就被谢昀膝盖一弯撞上了他的腰腹,挨这么一下上身脱了力,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
裴昭撑起身子凝眉看着他,谢昀擒住他的脖子,胳膊压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在身底下,滚烫的吻落下来,唇舌柔软又温暖,两人口腔还留着热辣的酒味,交缠的触感足以让裴昭一瞬间就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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