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宫阙_何青梧【完结】(76)

  裴昭不是不谨慎的人,连日来给皇帝的密报,书写乃至递出,从没让谢昀发现过一点蛛丝马迹,即便是废稿,也会看着它在炭盆里焚烧殆尽。

  然而今日匆忙中百密一疏,却剩半片没烧干净。

  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谢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瞬间意识到很多事,脸上神色不停变幻,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此时敲门声骤然响起,下人隔门道:“将军,张太医来了,可否让他进来为将军诊脉?”

  谢昀沉默半晌,盯着手中半片残页,将眉眼压得很低:“不,叫他晚些再来。”

  不到午时,裴昭下了朝,天上早已扬起雪花,屋檐楼台、红砖绿瓦都镀上一层银,望过去白茫茫一片。

  身后随从递上伞,裴昭挥手不用。行回府时,只见谢昀已在府门等候多时,肩上都落了白。

  裴昭打量怀里的人像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裴昭接过伞,挥退随从,加快脚步走至谢昀跟前。

  “不是说好在家等我吗?”他拍了拍谢昀身上的雪,说道:“出来穿这么少。”说罢,便脱下裘氅给谢昀披在身上,又忙撑开伞为他挡雪。

  雪光映得谢昀面色苍白,显得他极冷,裴昭把他拥进怀里,想让他暖和些。

  把他接过来养病,本是盼着他能好得快些,谁想反不如初,裴昭心底一阵难受,不由得抱得更紧,倾身吻上他的侧颈,触碰之处一片冰凉。

  裴昭道:“和我回去吧,病中别受了凉。”

  可怀里人却毫无反应,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全然不像他往日的样子。

  “承玉,我们回家……”

  裴昭还没说全,忽觉心口一疼,一阵冰凉漫开,像灌进了雪。

  他略微迟疑,低头怔怔看去,几颗细密水珠从他朱红官服上滚下,顺着袍角滴落,在莹白的雪里瞬间晕开,极鲜红刺眼。

  他心头一紧,猛地捉住谢昀的手腕,那裘氅底下的手正攥着一把细长匕首,薄刃上闪着寒光,刀尖已毫不留情地刺进他胸口。

  他一把握住谢昀的手,满面不可置信,抬头叫道:“承玉……为何如此!”

  “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谢昀终于开口,他抬起眼,原本清亮的眼眸却像被雪覆盖一般晦暗不明。

  “什么?”裴昭心头一跳。

  谢昀冷冷道:“裴大人,我曾说过,若你真疑我真有异心,会做什么谋君窃国的事,哪怕只是疑心,你都可以来杀我,光明正大地动手杀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求你别背后捅我刀子,这是我唯一所求!而如今你与我同床共枕,却将我一言一行上报皇帝,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是在害我又是什么?”

  他倏一甩袖,半张烧黑的笺纸甩在裴昭身上,又散落在地。

  “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说为了照看我的病,实际却不许我与旁人互通消息,外界的一切我都无从知道,若是皇帝听了佞言明日就要杀我,我岂非坐以待毙!你还敢说不是在害我?”

  裴昭闻言满腔血都涌了上来,心急如焚,不知从何解释才好。“承玉,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我是在帮你,在保你!”

  “我用不着!也不稀罕!”

  谢昀眉间透出张狂,目光桀厉,忽又却近乎癫狂地大笑。半晌他道:“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没变,和上辈子一样,是个不分黑白,但求利己的人。”

  裴昭听闻这话,后背骤然发凉,他确信自己没听错,此刻脑中的轰鸣声让他感到有些眩晕和刺痛,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三个字,上辈子。

  他颤声道:“承玉……你说什么?”

  谢昀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是谁说,御史台的獬豸专咬贪官,你裴大人手中刀专杀奸佞?将军当真要和御史台讲道理?”

  “我这么说,裴大人,你可想起来了?”

  裴昭面色发白:“你……你知道了。”他后退半步,他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谢昀怎么会知道?这万万不可能!

  “你瞒着我,叫我连枕边人是谁都分不清楚,骗得我好苦啊!”

  “我从来都是我,只是记起了上辈子发生的事,和你一样。我一直都是我,没有任何不同。”

  “没什么不同?呵,我上辈子恨透了你,这辈子也从未拿你们当做同一个人!你就不该瞒我!”

  “我并非是要刻意瞒你。”

  谢昀脸上骤然布满戾气,森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敢说!还不是因为你心中有愧?”

  谢昀狠狠盯着他的眼睛,越发攥紧手中刀。

  “承玉,我知道你恨我,其实我……”裴昭要说些什么,忽然短促地闷哼一声,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刀子猛地一转,又被推入更深。

  他眉峰骤然蹙起,痛苦地闭了闭眼,吐息微颤。片刻再抬眼,眼底只剩不可置信的惊疑与无可奈何的苦楚。

  他有气无力地说:“承玉,你真要杀我吗?”

  成串的血珠儿顺着刀刃流下来,洒落到雪上,鲜红一片。

  裴昭看着地上越聚越多的血,怔了怔,道:“你答应过我,你会永远爱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是说过,却不是对你。”谢昀无动于衷,静默了许久,说道:“为什么你要重生在他身体里?”

  裴昭倒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喉结艰难地动了几下。

  裴昭从来明白,谢昀喜欢的是是是今生这段缘分里,能和他好好相爱的人,是那个不沾染半分前世污浊的自己。而前世的自己,从来不曾得到他半分爱意,自始至终,供他翻来覆去的怨与恨。

  谢昀早在心里把两世的他分得清清楚楚。当自己前世的灵魂骤然进入他爱人的身体里,与他共用着同一副躯体,对谢昀而言,是一种侵占,占据了他的爱人。谢昀接受不了这个,他宁肯违背誓言,也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裴昭眼底通红,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漆黑湿透的的睫毛在晨光下很是显眼。

  他掉眼泪了。

  谢昀看着他浸着血色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这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裴昭掉眼泪。

  他从前一直很想知道,裴昭这般强大冷傲的人,落泪时会是何等模样。那泪珠从他淡眸中滚落,悄然滑过他清峻的面颊,不知会有多要命。

  可他偏偏从不掉眼泪。被父亲打得半死没掉过,被捅一刀从城楼上扔下来也没掉过,现如今毫无征兆地,在谢昀眼前坠了下来,那眼泪触目惊心,从他脸上流下,竟骤然化作利刃,霎时落在谢昀心上,无形地划开个口子。

  “那我该怎么办,”裴昭含泪看着他,忽地苦笑道:“我没法把他还给你了。”

  可我该怎么办?裴昭想:我该怎么把他心爱的人剥离出来还给你?这并不是他能决定的,半点不由人。

  “承玉,你杀了我罢,除此之外,只当我还你,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他说这话同时往前一步,攥紧了谢昀的手,连同他手中那把尖刀,朝向自己猛地一拽,任凭它往深处刺进。

  转瞬刀子已没入半截,谢昀睁大了眼,猛然往回撤手。那人胸口深处原本插着刀,尚能勉强堵着伤口,这一扯动,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身。

  一些溅在谢昀的衣襟上,一些顺着刀柄流到手上,黏湿温热。

  谢昀的手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直到再也握不住东西,那匕首啪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裴昭循声往地上看了一眼,又匆忙抬眼看谢昀,含泪的眼中似乎泛起光芒:“你,还是不忍心杀我的,对不对?”

  他就这么直直望着,浑然不顾自己胸前还在淌血。

  谢昀怔了片刻,狠了狠心冷冷看了回去:“我倒想杀你,可偏偏你用这副身体!”

  眼瞧着他目光黯淡下去,谢昀不想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去,逐渐走进更远的雪里。

  他心里有颗悬着的石头,终于无声下落,落尽无底的深渊。

  裴昭艰难吐出一口气,痴痴望着他踏着满地的雪,消失在雪地的尽头,手里的伞无声掉落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写虐使我勤奋[眼镜]

  第64章 遇刺

  谢昀抬起双手看了看, 手上的血已被风吹凉,正渐渐干涸。他脚步踉跄着往自己府上走去,脚下踩着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的心是否还在跳。

  忽而有种胸闷欲吐的难受感, 他攥紧了胸前的衣襟,扶住墙干呕了一会, 又步履不停, 跌跌撞撞进了府门。

  “楚济……”

  “楚济!”谢昀进门叫道。

  楚济听见唤他, 一探头见是谢昀回来, 又惊又喜,却见他神色凝重, 语气急迫, 恐怕有要紧事,便屈膝而下, 道:“属下在。”

  谢昀道:“你为我做件事。”

  他刚要说些什么, 只觉又一阵胸闷恶心, 下意识捂住口, 一股热流涌出,摊开手一看, 竟是一抹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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