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宫阙_何青梧【完结】(77)

  楚济心中一紧, 道:“好,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别着急, 慢慢说。”

  谢昀浑身开始出虚汗, 眼前一阵发黑, 不禁让他想起军营中极险的那天。

  他在营帐里收到回信的那天, 他也是这样昏沉。这样狼狈。

  他欢喜地打开那张出自裴昭之手的画作, 仔细看着。然而笑容却逐渐凝结在脸上。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闭上眼又睁开,仔仔细细重新看了一遍。

  画上所绘,正是谢昀府中那株的红梅。花下置一石桌,二人对坐其间,相视对饮,酒坛散落一地,一派知己间的意趣。

  笔迹精细,如搓如磨,连细微之处也藏着作画人的心思。仔细端详,酒坛之上隐有字迹。

  谢昀一看,那酒坛上明晃晃三个字,梨花白。

  谢昀脑中一时空白,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听不见也看不见,仿佛陷入一片虚无与黑暗。以至于他完全没听见营外的喧嚷和远处的喊杀声。

  楚济在帐外叫了几声都不见动静,不得已猛然闯进来。

  “将军,突勒的残兵夜袭营寨,快上马!”

  谢昀许久才在脑中反应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撇下书信,几步抢到帐外,营外早已大乱,谢昀叫道:“不好,枪,我的枪!”

  收兵之后,谢昀的长枪早已收入兵器库,何曾想到有今日之险?

  楚济道:“我去取来,你快上马!”

  谢昀扯过马绳,正要跨上,忽想起什么,又返回帐中将书信拿在手中,把那画又端详了几遍,心神不定,未出帐门便神思恍惚,他怕是自己看错了,借着灯光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脸上越发没了血色,手乃至全身都发起抖来。

  梨花白,这辈子他还没发明出来呢。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辈子他还没把梨花白发明出来呢。这辈子它还没有名字,那年出征前,他还想着这次换个名字呢。

  怎么会,怎么会……

  忽听脚步声近,营帐在烛光中显出一个高大身影,人影越来越大,却未听见其言语,谢昀当是楚济,心不在焉地问道:“可找到了?”

  仍不见动静,谢昀心生奇怪,将书信叠了揣进怀中,走近帐门,刚要掀开帷帘一看究竟,忽觉只感觉腹部一凉,谢昀蹙起长眉心道不好,利剑透过帷帐深深刺进他身体里。

  谢昀紧攥剑身,以免刺得更深,另一只手猛地一扯,将帷帐扯了下来。

  突勒的敌兵。

  谢昀循着身下利刃一瞥,目光陡然冷冽,漆黑眼瞳里满是凛然杀意。

  那士兵望见他神色,一愣在原地,不禁面露惧色,怯生生往后退了两步。

  谢昀看准此时,朝那握剑的手腕狠命一踹,正发愣的士兵惊骇之余一下撒了手。他未曾犹豫,握住扎在腹部的长物猛然一拽,长剑刺啦一声溅出一道血,转瞬挥向了那敌兵的脖子。

  营外已战作一团,趁胸中血气未减,谢昀冲出营寨又挥剑连杀敌将数人,众人见状皆大惊。战了许久才觉察伤处疼痛,浑身的血都在飞速流逝,力气也随之抽离,可他剑势未停,神色未动,仍旧将剑横在身前。

  “谢昀,你……你受伤了!”

  “谢昀!”

  楚济脸色大变,不敢相信短短功夫就发生如此变故,济及时杀至他身前,一把扶住他,且战且退,奋力冲出重围。

  楚济一边挥剑逼退追兵,一边急急看向谢昀。那一剑刺中胸腹,伤口极深,此刻正汩汩涌出鲜血,将他半身染红。谢昀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可方才被一剑刺中,他竟眼也不眨,反手抽出剑拿在手里,如常人一般,转身便连斩十余人,伤处也不按着,就任由血放肆地流,仿佛嫌死得不够快。

  “自己按着点!”楚济吼道。

  谢昀到脑中昏沉,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倒把话听进去了,伸手压住伤口,另一条手臂搭在楚济肩上,脚步虚浮地踉跄着往前走。

  待二人渐渐甩开追兵,谢昀心神一松,强烈的眩晕顿时袭来。他身子一软,朝下栽去。

  楚济忙俯身将他扶住,替他紧紧压住血流不止的伤口。

  他觉得定是伤到肺腑,捅坏什么脏器,里里外外都在淌血。

  怎么可能?他怎么知道那三个字,裴昭怎么知道的那三个字?

  身上虽痛,此刻脑中却清明了。

  谢昀跪倒在地上,歪身吐了口血。

  天意弄人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起来。

  还顾什么伤不伤口,流不流血,他笑得浑身颤抖,近乎癫狂。

  笑得眼泪哗哗流,血也哗哗流。

  楚济抱着他嚎着:“你别吓我,你他妈咋的了,军医!军医在他妈哪呢!你别这样我求你……”

  看他满口是血又哭又笑,楚济吓得想死。突勒狗兵的剑上怕是有毒,把他家将军毒疯了。

  大笑撕扯着伤口,谢昀痛得浑身痉挛,从楚济胳膊上滑下去,滚在地上。他哑着嗓子叫出声来,痛苦又绝望,惨叫不绝。

  楚济从未听过这般头皮发麻的叫声。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叫声来自谢昀。天不怕地不怕,一向忍痛依旧坚毅的谢昀。这样的惨叫,好似生生吞了一把利剑。

  楚济连忙伸手揽起他,把他的头托在自己臂弯,流下泪来:“我对不起你,我没保护好你,受伤的偏偏是你,为什么不是我?我怎么跟裴大人交代…… ”

  看出楚济真的害怕了,到底比自己小几岁,没经过事,谢昀没再叫出声,喉咙滚动着,将涌上的血不停咽下,咽完却涌上来更多。听见那个名字不禁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来,将他胸前染得鲜红,继而止不住地咳嗽。

  楚济登时脸色一变,叫道:“别咽!”忙将人翻身过来,捶了一会,谢昀咳嗽渐缓,又蜷身吐了半晌,又无力地歪倒。

  谢昀睁开眼睛,不愿再去想班师前一晚遇刺的那天。

  ”什么?你让我帮你做什么?”

  楚济见他仿佛张口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于是把耳朵贴近了些。

  裴昭喝了一整个下午,酒早已过量,他头目昏沉,扶着墙站起,胸中一阵翻涌,伤口隐隐的发疼。头疾毫无征兆地发作,一阵一阵抽痛着,他不得不靠着墙坐了回去。

  裴昭闭上眼,用手按着两侧头穴,却未得到一丝缓解。越疼越厉害,疼得身上发冷。像是又回到了白天的雪地里,低头是胸前冰凉的刀子,抬眼是一双满含仇恶的眼。

  不,裴昭越是抗拒去想这些,那声音就越是在耳边回荡,病症便更加折磨着他。一下接着一下,似乎只有另一种疼痛才能短暂掩盖现在的痛苦,他的额角满是血迹,顺着鬓角流下来。

  “承玉……”他的意识陷入混沌,眼前晕眩而模糊。

  裴涣赶到他哥府上时,裴昭已经喝了几坛子的酒了。

  “二公子,你快劝劝吧,受伤的人不能喝这么多酒啊。”下人们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

  几个高大有劲的下人已经按住裴昭,让迟来的张太医包扎了他胸前的伤口。裴涣问伤势如何,只说伤口很深,失血很多,幸而避开了要害,不伤及性命,裴涣这才松了口气。

  “兄长。”裴涣叫了一声,查看他哥哥的伤势。

  “承玉!”

  裴昭攥住他的衣袖,醉眼迷离,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

  “哥,你真是疯了!”裴涣从没看过他哥如此失态,如此落魄。

  裴昭以往喝酒,总能精准地把握将醉未醉的时刻,知道自己再喝就会醉,便会停杯不饮。今日这样,显然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

  他发现眼前并不是自己口中叫的那个人,便立即松了手,扬头又饮了一盏。

  “兄长,你们之间,怎会闹成这个样子?可无论如何,他没下死手的,你该知道,他还是顾念旧情的,兄长不要太过伤心了。”裴涣安抚道,一面夺下他手中酒杯。

  裴昭双眼肿胀发红,目光涣散,喃喃道:“你不懂。”

  裴涣不明白自己到底不懂什么,显然他哥这个样子是问不出来究竟怎么回事,只好给他额头的创口上了药,没收了家中所有的酒。他生怕他哥一时想不开,又把绳子刀子这些伤人的东西都细细搜罗出来扔掉。

  谢昀等病好了些,便开始入宫上朝。众臣亲眼所见,谢昀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颇有当年萧大将军的威势。早朝上,他多次当庭直言,与皇帝相持抗辩。

  皇帝几番隐忍,强压怒火,这一日终于再难容下他桀骜难驯的性子,皇帝一声令下,内侍取来鞭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鞭狠狠落下,谢昀身上锦袍霍然开裂。文武百官悚然变色,尽数伏跪于地,殿中死寂,无人敢发一言。

  第二鞭抽在他臂膀,鲜血瞬间浸透衣裳。皇帝正要再挥鞭,裴昭出声唤道:“陛下!”

  这一声劝阻反倒激得天子盛怒,手中长鞭骤然挥下,力道更重,直抽在谢昀脸上。鞭梢划破鼻梁与眼角,鲜血当即流出来,顺着脸颊不断淌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主受文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