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有时被逗生气的谢轩,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和萧晟说话了。
但萧晟自知今日是自己预估错误,也不好意思对宣黎泽发火,只道:“朕知道了,往后不会再这般。宣太医好生瞧瞧,今日所留下的伤,你能否治好?”
谢轩同样看向宣黎泽,神情有些讶异。
暗室一静,宣黎泽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吼了陛下。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取出银针,顺着萧晟的意思转移话题:
“今日伤的还不算重,臣为谢将军施针几日就好,不会留有后遗症。但是,陛下,此后谢将军需要静养些时日,您万不可再这样折磨他了。”
宣黎泽很快在两人的示意下开始施针,手法利落地将银针刺入穴位,引导着淤滞的气血慢慢流通。接着,又用特制的药膏为他敷上。
谢轩最开始只能感受到痛,但没过多久,他就感觉那股酸胀的钝痛慢慢散去,整条腿都没那么沉重了。
结束后,宣黎泽退后两步,示意道:“谢将军,下来走两圈试一试。”
“好。”谢轩依言起身,再度走起路来,已然是不摇不晃,只觉得有些淡淡的疼痛了。
谢轩简直想感叹,若是没有宣黎泽,他恐怕早被萧晟折腾散架了。
眼见着谢轩好了许多,三人的面色都缓和了些。
在宣黎泽告退前,谢轩拦住了他:“宣太医,再给我搭个脉吧。”
宣黎泽立刻道:“好。”
这一搭脉,宣黎泽的脸色又黑了。
陛下这一天天的,当他是什么神医转世吗?
谢轩这脉象一看就是忙于征战,近日是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
都这样了,陛下将人锁在这里跪着,既不留个人看护,还不给谢轩吃饭喝水。
到底要不要他们镇南将军的命了?
宣黎泽每每因为病人的病症而生气,就会莫名获得十足的勇气,他的音量骤然变得更大,怒道:
“谢将军,你这个脉象,本来身体就有些旧伤,你要是还一天天不吃不喝不睡觉,那这气血的亏损,神仙也补不上啊!”
“你到底还想不想好好活着了?”
谢轩熟知宣黎泽的语言风格,这一听,就知道身体其实没多大事。
不过,他因着担心,好几日都没能睡好,还有今天大半日都能没进食的事,全给宣黎泽探出来了。
谢轩会意,回忆着自己几次让萧晟松动的神态,有些可怜地说道:“宣太医,你别说了,往后我定会争取……好好吃饭睡觉的机会的。”
第85章 陛下,您捆吧。
两人这一唱一和、指桑骂槐的言论一出口,让萧晟都有些怔住了。
他怎么不知道,谢轩和宣黎泽的关系何时这样好了?
还有怎么他把谢轩关了一天,反而把人胆子关大了。
但是,宣黎泽说的不错,萧晟还真有些理亏。
他就是刻意饿着谢轩的。
因为他准备了饭食和水,却是存了折辱的心思,就等谢轩熬到撑不住,放下尊严苦苦哀求,他才会勉为其难地施舍一二。
现在,宣黎泽将谢轩的身体情况说得如此不好,谢轩还摆出一副这么委屈的模样,他那些盘算好的羞辱手段,一时间全变得拿不出手了。
萧晟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朕已传御膳房准备了,本打算一会便唤人送下来的。”
这句话已经算得上是解释了,谢轩深知萧晟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立刻见好就收:“谢陛下。”
见目的达到,宣黎泽也挪开了话题。
宣黎泽先是给谢轩的右脸上了药,随后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调养事项,接着极为重视地和萧晟反复强调,人的一日三餐和睡眠时间都很重要,想让谢轩身体好,就不能强行扰乱他的习惯。
待到萧晟的眸子逐渐转向锋利,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宣黎泽才提着药箱,飞速躬身退了出去。
谢将军,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就能帮到这里了!
…
不多时,清淡的饭食果然被送入暗室,许公公还顺便带走了那壶被迫变得多余的酒。
萧晟没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坐在一旁,静静看谢轩难得用着明显不快的速度,慢慢用完了这顿迟来许久的饭食。
待到八分饱,谢轩收拢好碗筷,问道:“能不能劳烦陛下帮忙解开机关?臣好把这些送去门外,方便下人们来收。”
萧晟瞥了他一眼,“看朕开了那么多次,你还和朕装不知道?”
谢轩回望萧晟,无辜道:“陛下没明言准许臣知晓,臣只能当不知道。但既然陛下这么说了,那臣就自己去开了?”
“嗯。”萧晟哼出一个音节,算作应允。
他目送谢轩往门口走,心底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
他倒要看看,给了这么好的机会,谢轩会不会有趁机逃脱的心思。
谢轩对此恍然未觉,他将碗筷整齐放在门外一处后,就立刻折返回了暗室内。
一抬头,正对上了萧晟那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冰寒视线。
“……”
谢轩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萧晟的注视下,谢轩主动走到墙边,俯身拾起那四条冰凉的、为他带来了一整天痛苦的金链。
谢轩抬起头,语气平静:“陛下,臣不会解这链子,还得求您过来,稍稍放长些。”
闻言,萧晟心念微动。他似乎有些猜到谢轩要说什么,但又不敢肯定。
他走了过去,利落地将四根金链从墙扣中解出,拉至最长。
谢轩仔细估量了一下金链的长度,总算安心了。
他侧过身,面向萧晟,将自己的双腕平稳地推至对方面前,直言道:“陛下,您捆吧。”
“臣方才观察,这链子放至最长时,臣约莫能带着它们走半个暗室。”
“臣知道,在一切事彻底查明前,您不可能对臣放心。但臣真的没有任何反意,为了取信于您,臣自愿让您捆。”
谢轩顿了顿,慢慢吐出最后一句话:“只是恳请陛下稍微顾念些臣的身体,别将链子收那么紧好不好?”
萧晟垂眸看向谢轩主动递上前的手腕。
明明这是一双武将的手,此刻在他眼里,却因着那示弱的姿态和先前勒出的淡痕,显得那般白净、脆弱。
好似他伸出手,立刻就能毫不费力地将其折断。
今日的试探已经差不多了,萧晟想。
谢轩没尝试过藏匿虎符,先是自愿被打晕带回,又是半天任打任罚,全无反抗之意,现在还主动让他拴着。
这一连串的举动,任谁看,都不会觉得谢轩和外面传言中的那个野心勃勃、如狼似虎的镇南将军,是同一个人。
不过,尽管怀疑少了些,萧晟还是从不会在此和谢轩客气。
萧晟说:“如你所愿。”
萧晟不轻不重地抓过谢轩的手腕,将那冰凉的金环重新扣上谢轩的右腕、左腕。
“咔哒、咔哒。”
然后,他命令谢轩抬腿,又将金环扣在了谢轩的脚踝上。
谢轩再次被束缚住,只是这次,金链长长地拖拽在地,总归还是给他留了不少自由。
结束后,萧晟捏了捏谢轩的手掌,将他重新带回榻边坐着。
萧晟:“和谁学的以退为进来讨好朕的法子?”
谢轩无语,抬手拽了拽链子,掀起一阵叮当脆响。
他抬眸迎上萧晟的目光,直言不讳:“和臣自己学的,您不就最喜欢看臣主动恳请您捆臣吗?”
萧晟的唇角扬了扬,说道:“真想让外头那些传你是天生将星,压得帝星都黯淡的人看看,镇南将军在朕面前,究竟是一副什么样子。”
谢轩吃了一惊,愕然道:“等等,什么?!”
“陛下,京中还有如此离奇的谣言?您,您说臣和南境军过于亲近,引起误解,臣尚且愿意反省认罪。但这种话,您可万万不能轻信啊!”
萧晟拍拍谢轩的右脸,又点点他的唇:“别急,朕的意思不就是不信吗。”
“这京中有些传言还算有点道理,但这样的无稽之谈,朕倒也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
萧晟收回手,语气一瞬间冷了许多:“只不过,朕真是好奇,究竟是谁如此恨你,连这样的话都编出来了,还让朕的影卫和禁军都一时查不到消息的源头。”
闻言,谢轩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情绪。
萧晟也觉得有人在害他!
谢轩只思考了一瞬,立即顺势说道:“陛下,您也察觉到了,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构陷臣吧?臣认为,那些有关南境军的事,定然也是同一波人想要害臣而传出的,而最有可能的,就是世家的人!”
这句话却没有得到萧晟的认同。
相反,萧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缓缓道:“朕已派人带着你的虎符出发向南。有关此事,你清白与否,朕只信虎符带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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