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试图找出谢崇宜和他以前交往过的人之间的不同来，却发现找不到可以用来对比的参照物，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他不喜欢跟人交往，交往势必要面对着掏心窝子，他的心是空的，掏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不想反复解释皮肤上面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他们可能会为他而哭，但他或许不需要那些眼泪，更不会因此动容。他不懂感情，没办法跟人做朋友。
洗发师将水温调试合适后，流水温柔地浇淋到他头发上，大概是贵有贵的道理，对方手法让乌珩感觉自己头皮都整个绽开了，连脸都发热发软。
他还以为谢崇宜会找自己说话，毕竟洗头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可惜事情不如他所料，他看了对方好几次，旁边的人都是闭着眼睛的状态，像是睡着了。
乌珩也睡。
毋庸置疑，谢崇宜比乌珩要注意形象，经常打理的头发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修剪，乌珩就不一样了，疏于管理的前提下，理发师光是琢磨给他剪一个怎样的发型都琢磨了好一会儿。
已经结束了的谢崇宜走过来，在乌珩身后弯下腰，下巴几乎快要磕在了乌珩的肩上，说话时，热气喷洒，“不管怎样，把眼睛露出来。”
乌珩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理发师用剪刀撩起少年额前的一缕头发，“这样？”
几乎紧贴发根了。
谢崇宜摇摇头，“硬汉？我不喜欢。”
“又不是给你剪，万一他喜欢呢？”理发师看着镜子里的乌珩问，“这种长度，可以吗？”
乌珩诚实道："太短了。"
如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的话，乌珩不希望全打开。
理发师认真地揣摩后，点头道："的确，你适合长一点的头发长度，因为你其实长得很……美，我这样形容你会觉得冒犯吗？"
乌珩摇头，他都不知道这种字眼是怎么会与他有关的。
理发师也感到惊异，因为少年刚跟在谢崇宜身后走进店内时，太不起眼了，要怎么形容呢，就是有种糜烂感，所以他没多注意，但洗发师一把人交到他手里，头发都还没完全擦干，他看着对方，就不由自主被点亮了眼睛。
理发师动工后，谢崇宜闪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如刚刚理发师口中所说的那样，他认为顾客适合长一些的长度，每一剪刀就真的极为克制，几乎只一个劲儿的修发梢，部分甚至连发梢都没舍得剪去。
乌珩眼也不眨地看着对方的动作，真的有剪到头发吗？
“咔嚓”
旁边响起一道快门声。
乌珩和理发师一齐扭头。
——谢崇宜举着手机。
男生神态自若地对两人说：“记录生活，没拍你。”
理发师翻了个白眼，继续工作，“他拍你了，等会去看看他拍得怎么样，拍得丑就让他删了。”
“他说没拍。”
“他说的是没拍我，因为他不拍丑的。”
乌珩不禁扯了一下嘴角，他能理解到班长的恶趣味。
一个半小时过去，顾客的头发长度似乎没有任何的改变，可发型的变化极大，致使气质也整个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最为明显的是，他身上阴郁都变为了沉静，如果你不仔细地看他的眼睛的话。
不过乌珩本人感觉头发被剪短了很多，眼前甚至都亮堂了不少。
“谢谢。”他对理发师说完后，找谢崇宜讨要照片。
“你在乎美丑？”谢崇宜认为乌珩不在乎，那种流浪汉的发型，从他认识对方以来，就一直顶在对方头上。
乌珩：“我没有丑过。”只是普普通通。
谢崇宜把照片传给了他，一不小心，把账单也传给了乌珩。
“既然如此，明天请我吃顿饭吧。”
乌珩狐疑地瞧了谢崇宜一眼，怀疑对方是故意的，因为想跟自己玩儿。
-
回到酒店，迎接两人的是带队老师的怒火，这还是乌珩头一回挨老师的骂，他神游天外，直到检讨两个字从老师口中响起时，他才感到大事不妙。
酒店房间本就有书桌，只是不大，两人并排坐显得拥挤，只能面对面地坐。
乌珩打开手机，随便翻了一篇检讨，照着抄。
谢崇宜提醒他别跟自己抄到一样的。
“……”
“你没写过检讨。”谢崇宜疾笔写了一段，断然道。
乌珩没有抬头看对面，但每根头发丝都在表达他不相信对面的人写过，谢崇宜的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又是老师家长们眼里的特级好学生，写过检讨的可能性明明比自己还低。
谢崇宜趴下来，下巴抵着手臂，幽黑的瞳孔如同黑曜石一般在灯下反射出带着温度的光点，他仰视锁定了乌珩，“你不相信？”
见乌珩没有反应，他遂又懒洋洋地托腮道：“做检讨应该是天才和蠢材最擅长的事情。”
乌珩手中笔尖这才顿了一顿，问道：“班长你是什么？”
乌珩还没反应过来，左侧脸蛋就被从对面伸过来的手捏在了指间，他怕被拧痛，被迫跟着倾身，像是命都被人拿在了手里，因为他不擅长跟人这么亲密，他浑身都已经僵硬了。
谢崇宜捏了一会儿，指尖准备朝对方耳际滑去时，他往常在家就是这么抚摸他的蛇，但这时，敲门声响起了，噼里啪啦的。
门打开，一只脑袋飞速探进来，林梦之找了一圈，忘了自己的来意，惊叹：“我靠，你们房间怎么这么大？！”
他身后的人将他推进来，自己再走进来，“老谢自己花钱升的。”
林梦之问薛慎为什么不升。
薛慎说除非你和我A。
“切，”林梦之熟门熟路摸到乌珩旁边坐下，“写什么？检讨，‘尊敬的李老师您好，我为我此次的错误深感懊悔，我不该私自跑出去玩……’这什么玩意儿，假得要死，来，我帮你写，保管让你们老师都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龟毛了！”
写检讨算是林梦之最擅长的事情，他从会使用拼音开始就会写检讨，只见他从乌珩手中夺走了笔，文思泉涌般地书写。
乌珩静静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天才和蠢材，你是哪一种？”
林梦之举手昂然，“老子当然是天才！”
本来因为乌珩和他人过于亲密而感到不爽的谢崇宜，看见这一幕，莫名解气了，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那个问题是由谢崇宜提出的，这不是秘密，但因为当时只有他们两个在场，所以就成了秘密，乌珩为自己跟一个新交上的朋友竟在第一天就有了秘密而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
很快，乌珩想起了前段时间出现的那个“自己”，和另一个谢崇宜在一起，看起来关系匪浅，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灌注进少年的全身，他猜，他们有可能来自未来。
-
一段时间后，他们返回汉州，天气在这时候也漾出了热意来。
乌世明的手伤还没有痊愈，因此只能用眼神对乌珩进行施暴，他看乌珩的眼神比以往更要冰冷，吐息的讥讽话语中，多了怪物两个字。
曾丽珂不时地安慰乌珩，“别放在心上，你爸爸受伤之后情绪起伏一直很大，难免有气。”
乌芷抱着玩偶靠着乌世明，“爸爸有气冲我发呀。”
乌世明摸了摸她的脑袋，曾丽珂则用怜爱的眼神望着她，乌珩悄无声息地离开三口之家，进房间在两只书包里挑选了一只款式更偏休闲一点的拎到手里。
“妈妈，我今天要出门。”乌珩走出房间对曾丽珂道。
曾丽珂不关心乌珩去哪儿，下意识点了头，但刚点头就感到奇怪了起来，“你最近周末经常出门？有时候放学也回来得比以前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乌珩说没有。
他只是交了新朋友，现在正是蜜月期。
曾丽珂别有深意地打量着乌珩的神色，语重心长道：“经常出去逛逛是好事，别总闷在家里，但也别忘了学习，马上就快考试了。”她仿佛在自说自话，忽然笑了起来，从关怀到紧张到释然，仿佛她才是那个要参加高考的。
“不过也没关系，以你的成绩，上本地哪所大学应该都不是问题。”
乌珩附和着点头。
“既然是出去，把小芷也带上吧，她也好久没出去玩儿过了。”曾丽珂又提议。
乌珩脸上这才显露出较为真实的表情，“在外面对她不安全。”
“小芷不是还有你这个哥哥在吗？”曾丽珂说着，已经将乌芷拉拽了起来，往房间里推，“去吧去吧，去换件漂亮衣服，哥哥带你出门玩。”
乌芷很抗拒地努力刹车，因为她看出哥哥不愿意，“我不去了吧，我害怕，外面有坏人。”
“好吧。”乌芷的拒绝对曾丽珂显然很有效，她没再强求，也不再跟乌珩说话。
然而一下楼，乌珩就撞上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林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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