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玄已经在洞窟里待了整整四天了。
燥热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化作龙形，又不间断地变回人形，力量在反复的转换中翻涌、溃散、重组。
那片黑沉沉的神海，时不时剧烈翻涌，又倏忽湮灭成一片死寂。
他的确解锁了一部分传承的记忆，也同时解锁了来自于成长期给他的当头一棒，情期。
神兽很难孕育子嗣，几乎只有在成年期的那一次情期中，才是最有可能孕育后代的机会。
嬴玄之前一直没有完全成长起来，是因为此方天地的灵气无法维持他的龙形态，灵气匮乏，无法催生他的身体继续发育，这几乎是一个死循环。
但因为木溪的出现，变故也随之降临。
对方给予了他大量除灵气以外的其他力量，补足了他力量的缺口，也催生了他身体的成长。
让他在几千岁的年纪，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成长期。
此刻，他的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视线涣散地望着洞窟顶部那被打磨得光滑的石壁，上面倒映着微弱的光。
哪怕他早已用铁链将自己牢牢拴住，那灼烧般的痛苦依然在无情地炙烤着他的每一寸肉体。
第168章 人心？神心！
洞窟深处，水潭已被体温炙烤成了滚烫的热水，蒸腾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再也无法起到降温的作用。
嬴玄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才能结束这一切，这世间已经没有第二条龙了，也没有第二个……能叫他心甘情愿的人。
他心中所念所想，终究是妄念，不可动。
普通的人类无法承载神兽的欲望，神兽之威只会让凡人殒命。
而他本就是残缺的身躯，又何必再拉一条人命下水？
空旷的洞窟里，除了波动的水声和铁链被拖拽的沉闷响动，忽然出现了另一道声响。
金色的龙纹爬满了他赤裸的身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在皮肤上燃烧。
嬴玄只觉得鼻尖飘入一缕清香，那气息让他的脑子短暂清明了片刻，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潮汐吞没。
木溪踏水而行。
一步，又一步，他回到了属于神明的本体。
身上是许久未曾穿着的神装，附着着浅薄肌肉的手臂上多出了三个木质的手钏。
长发及地，额间与发间是树叶，果子和藤蔓组装而成的桂冠，身上是绿色，白色和金色交织的衣袍。
走动之间，露出了修长而白皙的双腿，以及双腿之上缠绕着的藤蔓。
脚下滚烫的水仿佛在他踏上的那一刻凝结成了冰，又或者说，变成了一种无法波动的、静止的固态水体。
他身上溢散出令万物景仰的、无法拒绝的气息，那是属于世界树的、亘古而温柔的力量。
循着本源之力的牵引，木溪在水潭中央找到了嬴玄。
对方现在的状态不算好，整个人都是躁郁而狂暴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化为了龙身，粗壮的龙尾盘踞在滚烫的水中；上半身的龙角以及面部附着的鳞片都在昭示着身体的不稳。
嬴玄低垂着头颅，双手被凿入石壁的铁链锁住，黑色的长发也变得如同龙特有的鬃毛一般，不再柔顺，而是坚硬且充满杀伤力。
一双金色的龙瞳低垂着，望着水面，仿佛连抬起目光的力气都已耗尽。
脚下的藤蔓无声蔓延。
木溪缓缓走近，直到居高临下地看着半个身子浸没在水中的嬴玄。
嬴玄的脑子已经有些发空了。
燥热退去了一些，但神魂依旧处在混乱之中。
他看到了一双裸足，裸足之上，是向上攀爬的金色纹路，像树根，坠着宝石和雕刻着小蘑菇的金色坠片。
他有些机械地抬起瞳孔，涣散的竖瞳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双翠绿的眼睛。
那张魂牵梦绕的面孔就在眼前，他却只觉得是自己的眼花，亦或是情期出现的幻境。
木溪感受着空气里高于常温的燥热，让向来适应了平常温度的精灵耳不自觉地颤了颤。
两人只对视了一瞬。
嬴玄便飞速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感叹：“真是一个美妙的梦啊……”
木溪看得出来，面前这条龙现在不太清醒。情期么？应当是动物才会有的，神兽居然也会经历。
他对生物的繁衍不太了解，最浅显的知识源自四百多年前上初中时的生理课程。
其次便是借助万物的眼睛，偶尔见到的生物的传承与孕育。
但眼前这位显然不是人类。
而他，也只能做到替对方压制，在对方找到伴侣之前，恐怕要难熬一段日子了。
不过一旦熬过了情期，成功长大，说不定……就能拥有对抗天道的力量了呢。
木溪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他要看看，这条龙究竟能成长到何种程度。
他缓缓蹲下身，这次没有触碰对方滚烫的皮肤，而是直接开口：
“我可以帮助你压制这段时期。但……嬴玄，你究竟能成长到何种程度呢？如果没有达到我的预料，你又应该付出何种代价来返还？”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袍下伸出的藤蔓打断了铁链，缠绕住了对方的双手和在水中盘旋的龙尾。
源源不断的生力通过藤蔓注入身体。
木溪微微后撤了两步，整个人无风自起，缓缓盘旋在半空中。
他看了两眼四处的水潭，又看了看嬴玄所在的水潭中央那片土地，留在对方神海的一节枝丫，或许可以成功长为参天大树，进化对方的一部分力量。
只是，这条小龙就要彻底沦为自己分身的寄生体了。
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不知道此方的天地会不会出手阻挠。
他其实有很多压制的方法，但嬴玄显然让他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绝对的那一种。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心意总是繁杂的，在无法交融的前端，如藤蔓一般交缠，却又各自汲取营养，难舍难分，各自抢占。
哪怕在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嬴玄，或许真的不一样，从一开始的那次交烽，到如今，命中注定一般，两人有了关联。
是这方天道在操控，还是真的如众生所言的……人心所至。
身为世界树的神明，他掌握了一整个大陆所有的灵魂，能够透过任何一个百姓的眼睛看世界，通过任何一个生灵来体会世界。
只因为他的根脉盘旋在了整座大陆的地底，而降生在这座大陆上的人们和生命，都含有一丝他的本源。
而这个世界不同，木溪需要在大地之中重新根植自己的根脉，在人的身体之中种植分支或埋下种子。
他不会干扰这个人的生死，只偶尔借用他的眼睛来看世界。
听起来像是一种邪恶的魔法，但对于寄生体来说，自然是互相成就的。
成为神明眼睛的人会受到神明的庇护，分取一部分信仰，如同华国历史上所说的“功德”。
这样的人总会比普通人更加幸运、更加聪慧、更容易站在权力的巅峰。
无外乎是一场你情我愿罢了。
第169章 给予祝福
“嬴玄，现在……清醒了吗？”
耳边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同于他对粉丝说话时的温柔嗓音，此刻显得格外平淡而冷漠。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却像一股特殊的力量，拂清了心底的魔障和情期带来的混乱。
嬴玄大口喘息着。
原本蜷缩着的龙尾开始摆动，在水潭里肆意拍击着水花。
他再次抬眸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凌乱湿软的黑发贴在脸上，俊美而锋利的面庞却不显狼狈，只是脸颊上未褪尽的浮红和蔓延上皮肤的黑色鳞片，让他显得格外妖异而锐利。
他的眼尾是微微下垂的，连睫毛也顺着下垂的眼线而弯，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倒四边形眼型，整个人看起来危险，却又在一瞬间归于平静。
附着鳞甲的长钩爪子依旧保持着属于人类的双臂，鼓动的肌肉在皮肤下贲张。
头上的龙角似乎缓缓裂开，从裂缝里透出丝丝金光，龙角在蜕变，但只有度过情期，才会真正长大。
“谁叫你来的？”
“涂山。”木溪说得很简短。
他双腿盘起，坐在了水面之上，水面波澜不惊，仿佛承托着他。
嬴玄对上了那一双平淡的眼睛，却又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还以为神明大人不会再垂怜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信徒了呢，毕竟我触怒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话语中难掩低落。
木溪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抬起对方的下巴。
果然不出所料 滚烫的高温。
他只是想抬起对方的脸，让对方与自己直视。
感受到高温后，他下意识想要后撤，嬴玄却像乖乖将头颅递上来一般往前蹭着，不叫那清凉修长的手指离开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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