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将在那里度过将近半年的时间,去成为另一个人,去讲述一个关于信仰、关于守护、关于成长的故事。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木溪将剧本收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没有歌词的纯音乐,旋律悠远而清澈,像是雪山上的风穿过经幡的声音。
第190章 雪山之巅
木溪提前进组时,剧本围读已经让他对主要的合作演员有了初步的印象。
范宜菁算是其中他唯一比较熟悉的面孔,但也仅仅是“比较”而已。
他们是同一批从天玄出道的艺人,但木溪这些年忙得脚不沾地,连公司都很少回去,自然也无暇了解同批其他人的发展状况。
范宜菁倒是很热络,进组第一天就主动过来打了招呼,语气亲切自然,既不显得过分殷勤,也不显得生疏冷淡。
木溪便也以同样的温度回应,对方主动来问戏,他就认真讲;对方不来问,他也不端着前辈的架子去指点什么。
剧组借住在当地牧民的房屋里。
藏南的秋天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早晚温差极大,清晨的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从唇齿间散逸出来。
木溪上一次见到雪山,还是在威廉的庄园之外。
那里的雪山是遥远的、安静的,盛夏还未走远,所以连草地都是蓬勃的绿,树木是浓重的墨绿色,雪山在更远处静静地立着,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但藏南的雪山是不一样的。
它不只是“高”,它是陡然从地面拔起,莽撞地撞入云霄,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座山。
雪线以下是被风蚀得嶙峋的岩壁,雪线以上是刺目的白,在日光下泛着近乎神圣的光泽。
山脚下,一块又一块的石头被垒成了玛尼堆,石面上刻着模糊的经文,系着五彩的经幡,风过时猎猎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诵唱。
巍峨的神山之上,藏着一种蓬勃而古老的信仰。
那信仰不是被教导出来的,而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像那些倔强的灌木一样,扎根在稀薄的空气和凛冽的风中。
木溪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觉得自己的感官和魂灵都被一种温柔而庞大的力量轻轻地俘获了,那不是属于他的力量,不属于维兰索尔,不属于世界树,不属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神性体系。
它是这片土地自己的语言,是雪山自己的呼吸。
而丹增,就生活在这座雪山的脚下。
剧本里的那个少年,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牢牢地记着爷爷教给他的每一句祷词,记着那些关于雪山女神的传说,记着圣湖边的禁忌和规矩。
可他同时也无力抵抗,外面的世界通过手机屏幕和公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冲刷着他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信仰体系。
有人告诉他雪山里没有神,只有矿石和旅游资源;
有人告诉他那些经幡和玛尼堆都是迷信;
有人告诉他圣湖里的垃圾如果不清理,会污染下游的水源。
他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内心苦苦挣扎。
他不想背叛爷爷的教诲,也不想成为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人。
剧本里有一场戏,是丹增一个人爬上雪山半腰的废弃观测站,站在那扇破碎的窗前,望着脚下的村庄和远处的公路,沉默了很久。
剧本上没有一句台词,只有一行描述: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信仰与现实在撕扯他的魂灵,而他无能为力。”
木溪第一次读到这一场时,合上剧本,闭着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维兰索尔,想起那些跪在神殿里向他祈祷的人们,他们也曾站在传统与现代的裂缝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而他那时也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回应的大山。
在这片信仰超脱于现实的土地上,木溪反而感到了一种难得的放松。
哪怕他是家喻户晓的明星,哪怕他拿过国际奖项,哪怕他身上流淌着神明的血液,在这里,在雪山脚下,在那些转动经筒的老人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这世上本就不会只有一位神明。
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信仰,供奉着不同的神祇,代表着不同的根脉与传承。
木溪从不强求被信仰,也不强求去理解所有的信仰。
他只是尊重,尊重那些垒起的玛尼堆,尊重那些在风中飘扬的经幡,尊重那些老人脸上平静而笃定的神情。
他望向雪山之巅时,偶尔会想起伊丹丝。
在他的记忆里,伊丹丝并不常盘踞在世界树周围。
她更喜欢雪山,真正的雪山,维兰索尔大陆上最高的那座山峰,终年被暴风雪笼罩,连飞鸟都无法逾越。
她是一头白色的巨龙,肌肉虬结,双翼展开时能遮蔽半边天空。
她盘踞在山巅,俯瞰着脚下的云海和众生,目光平静而遥远。
她是世界树的守护兽,也是整个维兰索尔的守护者。
她的性格与她的体型截然不同,她洒脱得像一阵风,从不拘泥于形式,从不囿于规则。
她会在他沉睡时偷偷叼走他枝头结出的果子,又随意的抛给路人。
会在无聊时掀起一阵风暴把邻国讨厌的皇帝的屋顶掀翻,也会在真正的危机降临时,沉默地展开双翼,挡在他与世界之间。
木溪偶尔能感觉到他与伊丹丝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一种极其微弱的、跨越了时空的丝线,像是母亲留在他体内的印记。
但他完全察觉不到与对方血脉相接的证据。
那是母亲为他留下的,他想。
世界树只会在吞噬上一任世界树之后,才会成为新的世界树。
他的诞生与生长,本身就意味着母亲的消亡。
但母亲又与历任世界树不同,她很强大,强大到能够对抗天灾,强大到能够对抗维兰索尔本身的意志。
在她消失之后,木溪吞噬了她留下的部分分身,继承了母亲的计划与遗志,成为了一位新的神明,开始了漫长而孤独的修行之路。
他望着眼前的雪山,忍不住想:
这座山上的神,又是什么样的呢?是像伊丹丝一样洒脱不羁,还是像母亲一样沉默而坚韧?是会回应信徒的祈祷,还是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脚下生老病死?
“木老师,快来!牧民家里冲了甜口的酥油茶,咱们快去尝尝!”
范宜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和藏区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活力,打断了他的思绪。
木溪收回望向雪山的目光,转身朝那幢冒着炊烟的屋子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雪山依然矗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已存在,也将一直存在到时间的尽头。
然后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朝那扇飘出酥油茶香气的门走去。
第191章 白牦牛
木溪换上了剧组准备的藏南传统服饰。
那是一套米白色的袍子,布料厚实而粗糙,边缘绣着彩色的十字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磨损后特有的温润光泽。
上身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右袖没有穿进去,而是自然地垂落在腰侧,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摆动。
衣摆被一根深色的腰带系在腰部以下,整个衣身的长度刚好落在膝盖上方。
这种穿法在当地牧民中很常见,既能方便行动,又能在高原的昼夜温差中灵活调节体温。
但一般身材不够好的人很容易将这件衣服穿的五五分。
脚下是一双牛皮靴,靴筒不高,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踩在碎石和草地上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一头标志性的长发被剪短了,只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发尾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干枯分叉。
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质的耳坠,坠着一颗扁圆的绿松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泽。
这是当地男人的习惯,只戴一边。
他的肤色没有刻意涂黑,只在颧骨和鼻梁上点了些许晒斑,看起来像是被高原的紫外线亲吻过的痕迹,自然而真实。
整个人站在那片苍茫的天地之间,竟像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样。
导演原本还在担心一件事。
剧本里的丹增是一个在雪山脚下养牦牛的少年,日常要与那些体格庞大的牲畜打交道。
导演提前和当地的牧民打听过,牦牛看着憨厚,实际上脾气并不算好,尤其是未经驯化的牦牛,对陌生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甚至会主动发起攻击。
他已经做好了拍摄时可能需要动用大量后期剪辑的准备。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木溪似乎天生就对动物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进组第二天,木溪第一次靠近那片牦牛群时,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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