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有几处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扇窗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旧物。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村庄像是一幅被随意摊开的画卷。
低矮的土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谷中,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被风拉扯成细长的丝线,然后消散在澄澈的空气里。
牧民们追逐着草场,追逐着信仰,如同流动的水,只在这片高原之上往复轮转。
没有几个人会选择定居在一个地方,他们的羊,牛,都需要不停的往前走。
连人也是。
更远处,那条新修的公路像一道灰色的疤痕,蜿蜒穿过枯黄色的荒原,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天际线。
有几辆卡车正在那条公路上行驶,隔着遥远的距离听不到引擎声,只能看到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像甲虫一样渺小。
木溪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皱眉,没有抿唇,没有握紧拳头,那些过于明显的表演痕迹他统统没有。
他只是站着,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在某一刻停止了晃动。
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吹动他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吹动他松垮的袍角和垂在身后的右袖。
他没有动。
直到冰凉的风扑面而来,丹增没有忍住,缩了缩脖子,将原本垂落下的袖子套了上来。
监视器后面的导演屏住了呼吸。
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石缝的呼啸声。
缓缓抬手,为自己搓了搓脸,修长纤细的手被冻得有些红了,却与脸颊上的高原红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呼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破碎窗前的背影,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从内部开始崩塌的寂静。
第193章 观山
过了很久,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木溪终于动了一下。
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落在窗框上那些被虫蛀出的孔洞里。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观测站。
他走出画面之后,导演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屏息中回过神来,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咔。这条过了。”
片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副导演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编剧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木溪站在观测站外的岩石平台上,被金黄色的夕光照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窗框上剥落的木屑,他轻轻吹掉了。
收工之后,木溪没有跟大家一起回驻地。
他跟导演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想在附近走走。
导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别走太远,天快黑了。”
他沿着山坡慢慢地往上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让风吹一吹自己。
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草坡上时,他停了下来,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深蓝色的雪山。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雪山顶上缓缓退去,像是神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天色暗得很快,高原上的黄昏总是短暂的,白天和黑夜之间仿佛只有一道窄窄的门缝,光从那道门缝里挤过去,然后门就关上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驻地方向亮起了灯火,久到头顶的天空中浮现出第一颗星星。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着脖子上铜铃的晃动声,那头白牦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嘴里嚼着一撮草,耐心地等他。
木溪回头看到它,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找地方。”
白牦牛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卧了下来,将温热而粗粝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木溪没有推开它。
他低下头,将手放在那只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远处的雪山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山顶的积雪还反射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天光。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稞和牛粪混合的气息,以及某种更遥远的、像是从雪山顶上带来的清冽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伊丹丝。
想起她盘踞在维兰索尔最高的雪峰上时,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脚下的世界,看着夜幕降临,看着星辰亮起,看着那些渺小的生命在黑暗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孤独吗?她在那座雪山上待了那么多年,守护着一个早已不需要她守护的世界,她孤独吗?
她会想起……母亲吗?
白牦牛在他膝上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催促他继续抚摸。
木溪收回思绪,低下头,手指穿过那层粗粝的白色皮毛,感受着那具庞大躯体内部传来的温热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他想,也许所有的守护者都是孤独的。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雪山和星空之间,有一只白牦牛愿意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陪伴。
深夜的藏南,万籁俱寂。
月光洒在雪山上,将整座山峦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冷辉,像是大地竖起的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照着天穹深处稀疏的星辰。
风停了,经幡也不再飘动,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牦牛的低哞,和更远处冰川融水汇成溪流的哗哗声。
嬴玄是在凌晨两点左右抵达的。
他没有走正常的山路,而是直接撕开空间裂隙,一步从京市的公寓跨到了藏南的雪山脚下。
落脚点是他白天就已经勘察过的一处隐蔽的山坳,距离剧组驻扎的牧民聚居点大约一公里,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半张脸,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登山包。
他站在山坳里,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雪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迈开步子,朝那片低矮的土房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并不急促。
脚下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条在夜间潜行的蛇,安静而精准。
那是剧组分配给木溪的住处,一间独立的土房,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门帘,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站在门前,抬手,指关节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人应答。
他又叩了两下,依然是沉默。
他侧耳听了几秒钟,屋内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睡眠中的细微响动。
他垂下眼帘,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停下,偏过头,目光投向山谷的方向。
他感觉到了。
明明没有在这个地方嗅到熟悉的味道,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来看看。
那股气息,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古老的、带着木质清香和晨露气息的力量,正从山谷深处隐隐传来,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夜色中无声地牵引着他。
他改变了方向,朝那片山谷走去。
但最终,还是寻着熟悉的味道,找寻。
山谷位于雪山的背面,从聚居点步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白天的山谷并不起眼,只是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野草的缓坡,但到了夜晚,当月光越过雪山的脊线倾泻下来时,山谷深处便会显露出一潭被低矮草甸簇拥着的湖水。
那潭水不大,约莫只有半个足球场的面积,却深得看不见底。
水色是一种近乎墨蓝的深色,即使在白天也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从雪山内部渗出的一滴眼泪。
哪怕没有风,湖面上也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月光穿过雾气时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漂浮在水面之上,像是无数颗坠落的星辰被困在了这片小小的水域里。
木溪就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没有穿剧组那身藏袍,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
他的头发比刚来时又长了一些,松散地垂落在肩侧,被夜风偶尔撩起又落下。
他的膝盖上搁着那只白牦牛的脑袋,那头通体乳白的大家伙正温顺地卧在他脚边,整个头颅都搁在他的大腿上,半阖着眼睛,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反刍着,尾巴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一副惬意到不行的模样。
木溪的手放在它的头顶,指腹沿着那只粗粝的左角根部缓缓摩挲,动作很轻,很有耐心,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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