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是有些不情愿来的，给的钱虽多。
但她在这个行业里沉浮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光鲜亮丽的明星在镜头前光鲜亮丽、在镜头后却连基本的尊重都不愿意给幕后工作人员。
她答应下来，纯粹是因为对方出的价码实在高到她不好意思拒绝。
但当木溪从化妆间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层戒备，悄悄地松动了一丝。
“木老师，咱们跟着前面这位专业老师的手法来，对，对，就是这样，将袖子抛起来。”
摄影师蹲在相机后面，一只手扶着镜头，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动作，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木溪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两条水袖，伸手将它们展开，折叠了几层，握在手中。
他不会跳舞，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任何一种舞蹈。
但他有力气。
那不是普通人的力气，而是来自世界树根系深处、与大地相连的力量。
他振臂一挥，将手中的水袖抛了出去，白色的绸缎在空气中展开，像是一道被瞬间释放的流水，划出一道柔软而流畅的弧线。
在空中停留了几乎比正常情况多半拍的时间，然后缓缓飘落，像是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
指导老师站在镜子旁，目光从镜子里落在木溪的背影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她在这一行教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学员，也见过太多所谓的“演员”在镜头前笨拙地挥舞水袖的样子。
那是一种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掌握的技巧，不是光靠蛮力和模仿就能做好的。
但这个年轻人，第一次上手，抛出去的弧度却比许多学了三五个月的学生还要漂亮。
她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有没有兴趣学戏”，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木溪的年纪，二十出头，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站稳了脚跟，哪有时间从头开始学一门童子功。
身体都已经长硬了，何况对方在这圈子里挣多少钱？学了这技艺，也未必有他在圈子里挣的一天多。
她轻轻摇了摇头，为自己那一瞬间的爱才之心感到有些可笑。
木溪并不知道指导老师心里的这番波澜。
他只是在专注地复刻着前面老师示范的动作，他的身体足够柔软，毕竟作为一棵树，他的藤蔓和枝条天生就懂得弯曲和延展。
虽然不会跳舞，但他的观察力和模仿力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将一套动作复刻得七七八八。
顶上的幽蓝光打在他的头饰上，烧蓝的蝴蝶和红水晶在光线下跌射出冷冽而艳丽的光泽；
四面同时亮起的暖光与红纱交织在一起，在他白色的练功服上投射出一片流动的、诡谲的色光。
那种光打在普通人身上，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会让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和青灰。
但木溪的脸在那片诡异的光线中，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雪白的妆底、艳红的胭脂、乌黑的发丝与眉黛，以及那双在幽蓝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像是一幅被错误的灯光照亮的古画，不但没有减损其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妖异的气息。
“对对对！木老师！动作不要停，不要停！把水袖抛起来，抛到天上！”
摄影师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地响着，他整个人几乎要从相机后面弹出来。
木溪依言，再一次扬起水袖。
这一次他加了几分力道，水袖在空中展开时带着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白色的绸缎在幽蓝的顶光和暖色的侧光交织下，像是一道划开夜空的闪电，短暂而绚烂地照亮了整个布景。
周围几个原本已经面露疲态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目光被那道白色的弧线牵引着，短暂地忘记了疲劳。
断断续续地拍了将近半个小时。
周围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好几拨站位，有人蹲累了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靠在墙边趁着换灯光的间隙低头喝水。
但木溪站在布景中央，始终保持着同样的专注和稳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动作依然精准，看不出丝毫疲态。
他是一个很听话的艺人，摄影师说往左他就往左，说抬头他就抬头，说将水袖抛起来他就抛起来，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个多余的问题，也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第223章 吃花
“好，后面的暖光撤下来！把上面的蓝光换成黄光！”
摄影师一边看着显示器上的预览画面，一边指挥着灯光组。
“小溪老师，咱们尽量和这一瓶子牡丹互动一下，您随意发挥，怎么好看怎么来！”
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生疏的“木老师”变成了自然而然的“小溪老师”。
木溪卸下了那两条沉重的水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白色的练功服腰间，被造型师系上了一段靛蓝色的长绸，在腰侧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两端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头顶的灯光切换完毕，幽蓝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暖黄色的顶光，从正上方倾泻而下，穿过那几层悬挂的红纱，在地面和身上投下一片温润而暧昧的光晕。
他走到边几旁，低头看了一眼那瓶盛放到颓艳的牡丹，然后伸出手，从瓶中抽出了一枝。
花瓣层层叠叠，浓郁的红色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可花瓣的边缘却又带着一圈规律的似乎灼烧过一般的褐色焦痕。
他将花枝举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将它凑到唇边。
他没有涂传统意义上的艳丽口红，造型师在最后一刻决定保留他原本的唇色，只上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润唇膏。
在那张被雪白的妆底和艳红的胭脂修饰过的脸上，他的嘴唇反而显得有些苍白，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中唯一一块未被颜料覆盖的留白。
而此刻，那朵红得近乎发黑的牡丹被他举到唇边，那片苍白便被那一抹浓艳的红色衬托得更加明显，更加引人注目。
他张开嘴，轻轻叼住了其中一片花瓣。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了下来。
另一边由摄像机直接传输到宽大大屏的展示屏上，是一个极具有冲击力的大屏镜头。
有人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正要蹲下整理线材的动作僵在了那里，有人张开了嘴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忘了要说什么。
摄影师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变得极轻极浅，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到镜头中的那个画面。
他的手指凭借着肌肉记忆机械地按下快门，但他的大脑已经暂时停止了分析功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审美震撼。
快门声在安静的摄影棚中一下一下地响着，间隔均匀，节奏稳定，像是一颗沉稳的心跳。
木溪叼着那片要掉不掉的花瓣，目光穿过镜头的镜片，直直地望向摄影师身后那片虚空。
他的眼神里没有刻意表现的妩媚，没有讨好镜头的谄媚，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般的笑意，那笑意不明显，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但它就这样若有若无地挂在他的眼角和唇角，让每一个看到那张照片的人都会在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靠，感觉被勾引了”
人群之中，不知道谁感叹了这么一句。
“风扇准备——”摄影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某种气氛。
大风扇启动了。
嗡鸣声由弱渐强，一股强劲的气流从侧面涌入布景，将悬挂的红纱吹得猎猎作响，将木溪鬓角的碎发和头顶烧蓝蝴蝶下坠着的红水晶吹得轻轻颤动。
也将他手中那枝牡丹的花瓣吹得颤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像是那些花瓣在离开枝头的前一刻，重新获得了短暂的生命。
木溪低下头，将整枝牡丹从瓶中取了出来。
他没有按照常规的方式将花擎在手中或举到脸侧，而是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将那只景泰蓝的花瓶整个抱了起来，揽入怀中。
宝蓝色的瓶身贴在他纯白的练功服上，和腰间的那一块蓝绸颜色映衬。
就像是从那蓝绸之上长出来的瓶子，又从瓶子里长出了花。
容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一只手环抱着花瓶，另一只手撑在边几的边缘，身体微微歪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柔软的、不稳定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姿态。
像是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植物，像是一幅被无意间打翻了画框的工笔仕女图。
他缓缓抬手，将那枝牡丹戴上了自己的头顶，将花枝别进了发髻的缝隙中。
然后他低下头，将另一片花瓣从花枝上扯了下来，缓缓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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