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婉仪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已经厌倦了某种循环的冷淡:
“你能有什么意思?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些时尚资源,杂志社的人不是一个副总能做决定的。你不信。你从不知道哪儿听来的消息,搭上了一个自称副总的人,就敢信他,就敢把钱砸出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稳。
“我挣的那些钱,不是拿来给你喝酒送礼、送给骗子打水漂的。”
中年男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含混的、带着怒意的低吼:
“你!你懂什么!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多少年,我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以为你是谁?你翅膀硬了是吧?别忘了你姓什么!”
他声音格外的大,像是要借此来遮掩他其中的不堪与虚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气势更加具有压迫,更加吓人。
步婉仪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像是已经看过太多次同样的剧本后产生的麻木和厌倦。
然后她转身,快步朝摄影棚的出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一串逃离的鼓点。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难堪之间反复切换,最终定格成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器材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喂?老李,上次说的那个事儿……”
中年人总是以自己的常态思想在圈子里混着,自以为是的酒桌文化,能在推杯换盏之间得到信任。
实则哪怕是自己被骗了,也不会承认。
步婉仪这么多年来也早已看清,她童星出身,演技也不算差,小时候还有两部作品傍身,按理说不应该混成,现在要和颜值女星抢赛道的。
可偏偏就是家庭式的小作坊,让她的职业步伐原地踏步,始终无法再见更多的起色。
眼见低下的经纪人父亲,管东管西的助理母亲,甚至还有被弄进自己工作室的七大姑八大姨,没几个正经能用。
不是亲戚关系,就是不知道打哪找来的社会朋友。
全靠着步婉仪如今的片酬和代言费用,一个人养着。
甚至这几天母亲还在几年前为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
嘴上说的好,为她生的,以后好商量。
实则不过还是想为自己生个耀祖罢了。
步婉仪很疲惫,甚至麻木的不再想多动弹。
她的爆火让她的家庭获得了本不属于她们这个阶级应有的财富,也让他们迷失沉沦。
随后被这个圈子吞噬。
摄影棚的另一端,化妆间的门已经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纷扰,只剩下镜子前明亮的灯光和整齐排列的刷具,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属于专业化妆间的清洁剂和化妆品混合的气味。
木溪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他的脸上轻柔地涂抹着打底。
他的表情平静而松弛,仿佛刚才那一场发生在不远处的闹剧。
化妆师的手上动作很轻柔,只是眼神亮亮的,哪怕是隔着口罩。
一整套头面被戴在了头上,而他本身的长发也垂在了脑后,木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上次见这样同类相似的装扮,还是在拍《苏陵风物》时。
那两位苏剧老师装扮。
放在自己身上倒显得格外不同,木溪眼位被吊的高高的,胭脂盘像是被打翻在了眼尾。
只是没有将嘴唇涂到极致的红。
木溪去换装间换了衣服。
化妆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时,站在门口等候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然后,话音断了。
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两名灯光助理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人张着嘴,另一个人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水汽袅袅地升到半空中,没有人去吹它。
站在监视器后面的摄影师原本正低头检查上一组的预览图,迟迟没有等到木溪出来的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来想催一句,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木溪站在门口。
她——不,他。
他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白色圆领练功服,长袖,素面无纹,布料是那种洗过很多次才会有的柔软质感,贴着他的身形,勾勒出流畅而清瘦的肩线。
那件衣服素净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点缀,像是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宣纸。
而他的头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乌黑的长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一层又一层的片子被精细地贴在他的额际与鬓角,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弧度,将那张原本就轮廓分明的脸庞修饰得更加精致、更加古典。
发髻上点缀着水蓝色的鬓花,每一片花瓣都由极薄的绢纱制成,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顶花是一只烧蓝工艺的蝴蝶,蝶翼纤薄而通透,蓝得深沉而浓郁,像是从深海底部采撷上来的一抹颜色;
蝴蝶的腹部缀着一颗弹簺的红水晶,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颤动,像是一滴被凝固了的血珠,在蓝色的海洋中跳动。
耳畔垂落的耳挖同样是烧蓝质地,末端坠着一串串透明的珠链,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剔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是一副极为经典的青衣扮相,花旦的灵动与青衣的端庄,被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超越了性别和年龄的美。
然而他身上的那件白色练功服,却与头上的繁复华丽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头上是珠宝与绫罗堆砌出的富贵风流,身上却是一尘不染的素白,像是一株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开满了花朵的枯枝。
他的肩上搭着两条水袖,白色的,长长的,从肩头垂落到膝盖以下,末端缀着一圈窄窄的银色滚边。
水袖是分体的,没有与衣服相连,只是松散地搭在他的肩上,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像是两道随时准备流淌出去的月光。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第222章 青衣装扮
“……天哪。”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是木溪?我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个头饰也太绝了……烧蓝的蝴蝶,是真的烧蓝,不是仿的……”
“他穿练功服是对的,要是穿上完整的戏服反而太满了,现在这样,头上繁到极致,身上简到极致,对比太强了,太高级了……”
“他本来就是混血,五官比一般人深,上了青衣妆之后那种混血感反而被压下去了,现在看起来就是纯粹的东方美……”
“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别推我!我在拍我在拍!”
“以前有人说他是颜一,我嗤之以鼻,现在我只能说以前的我真是不识好歹。”
木溪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将那些低声的讨论和惊叹尽收耳中,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旁的造型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迈步走向了布景中央。
布景已经搭建完毕。
背景是一整面靛蓝色的幕布,从棚顶垂落到地面,颜色浓郁而深沉,像是深夜的天空被裁剪下来了一块,钉在了墙上。
幕布前方悬挂着几层红色的纱料,从高处垂落,层叠交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流动般的质感。
一盏幽蓝色的顶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穿过红纱的过滤,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诡异的、紫红色的光影,那颜色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好看,甚至会显得阴森可怖,像是恐怖片里常见的打光手法。
布景的一侧放着一只高大的边几,深色的木料,线条简洁而古朴。
边几上摆着一只景泰蓝的花瓶,瓶身是浓郁的宝蓝色,瓶中插着一束牡丹,花开得极大、极盛,已经到了将谢未谢的边缘,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泛黄,带着一种盛极而衰的、颓艳的美感。
不知是什么样品种的牡丹,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丝丝烧灼过的感觉。
木溪在布景前站定,目光扫过那束牡丹,没有说什么。
戏曲学院的专业指导老师站在摄影师身旁,是一位五十岁出头的女士,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练功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带着一种属于传统手艺人的沉静和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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