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金象奖颁奖典礼。
木溪没有走红毯。
他是直接从保姆车上下来的，从侧门进入会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座位在前排，靠近中央通道的位置，视野很好，右侧隔着一个座位就是涂澈灵。
涂澈灵比他早到，正侧着头和另一边的一位资深导演聊着什么，看到木溪走过来，他停下交谈，朝木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木溪也点头回应，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颁奖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仰山雪》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横扫了当晚的主要奖项，最佳导演、最佳剧本、最佳摄影、最佳电影，一项接一项地被念到名字，剧组的主创们轮流上台领奖，致辞从最初的激动逐渐变成了后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谢谢评委，谢谢观众”。
当最佳男主角的颁奖嘉宾念出“木溪——《仰山雪》”的时候，全场的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木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转身朝身后的观众席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走上台去。
他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造型简洁流畅的奖杯，走到话筒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奖杯，又抬头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远处闪烁的镜头灯光。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谢谢评委，谢谢《仰山雪》的所有主创和工作人员，谢谢我的团队，谢谢一直支持我的观众。”
标准的获奖感言，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我会继续拍好每一部作品，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说完，他再次向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涂澈灵侧过头来，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恭喜。”
木溪也侧过头去，用同样的音量回了一句：“谢谢。”
涂澈灵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去，继续为下一个奖项鼓掌。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个空座位的距离，像是两条在各自的轨道上平稳运行的星体，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继续各自前行。
一个月后，金凤奖。
几乎是同样的剧本，同样的结果。
《仰山雪》再次成为最大赢家，木溪第二次捧起最佳男主角的奖杯。
这一次他的获奖感言更短，只有几句话，但话语中却是毫不掩饰的锐气与冲劲：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总感觉在莫名其妙的煽情，以后……尽情期待吧！会来到属于我的时代，让大家见证我的作品。”
前后不超过十秒钟。
台下响起的掌声却比上一次更加热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一个出道不到五年的演员，在同一年度拿下金象奖和金凤奖双料最佳男主角，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新人王”或者“流量担当”之类的标签可以定义的了。
他是真正的、被业界和观众双重认可的顶尖演员。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晚宴上，有好几家制片公司的负责人端着酒杯过来找他寒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下半年的档期和下下部作品的意向。
木溪一一客气地回应了，但没有给任何人明确的答复。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急，在看，有合适的会考虑。
那些人都是人精，从他的语气和神态中读出了那层温和但不容动摇的拒绝之意，便也不再纠缠，寒暄几句之后识趣地走开了。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涂澈灵端着一杯苏打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今晚没有喝酒，这在圈子里是很少见的。
以他的资历和地位，几乎没有人会强迫他喝，但他通常也不会刻意拒绝。
今晚不喝酒，大概是另有原因。
第320章 创造因果线
涂澈灵坐下来之后，没有客套，直接说了一句：
“听说你把今年所有的项目都推了？”木溪正在喝一杯柠檬水，闻言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差不多。只留了一部电影。”
涂澈灵没有问是哪一部，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聪明。”这两个字的评价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不轻。
木溪转头看了他一眼，涂澈灵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恭维或者试探的痕迹，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判断。
涂澈灵喝了一口苏打水，接着说：
“这个圈子里的路，走得快不一定走得远。你能在第四年就想明白这件事，比很多人强。”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拍了拍木溪的肩膀，然后端着那杯苏打水走了。
木溪坐在原地，看着涂澈灵的背影穿过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和几个人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侧门的出口处。
他收回目光，端起那杯还剩一半的柠檬水，慢慢地喝完。
关于宋觉迟的事情，木溪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想通的。
那天晚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坐在床边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嬴玄从书房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起了后脑勺那块他自己够着费劲的地方。
木溪享受着这份服务，眯着眼睛，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之前一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但始终没有串联起来的念头。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嬴玄。
“我问你个事儿。”
嬴玄手里的毛巾没有停，继续擦拭着他耳后那一小片湿润的发根：
“嗯。”
“宋觉迟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是在去年天玄的年会上。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同行，没什么特别的。后来我去云省拍宣传片，他的气味又出现在了那边。我当时以为是巧合，或者是他故意在制造偶遇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我的力量来的，那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偶遇’，他需要和我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某种因果层面的联系。”
嬴玄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想到什么了？”
他问。木溪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宋觉迟成立的长青娱乐，“长青”这个名字的来源，他在天玄年会上主动过来打招呼时的笑容，在云省本体时周围察觉到的味，那种过于自然的熟稔态度，以及每一次见面时那种让他隐隐感到不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的微妙感觉。
那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最终拼合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长青娱乐。”木溪抬起头，看着嬴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他公司的名字。‘长青’是我在《云端》里演的那个角色的名字。他是在用这个名字和我建立因果联系，每一次有人提起‘长青娱乐’，每一次这四个字出现在新闻报道或者行业报告里，都是在加固那条连接我和他之间的因果线。”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浴袍布料。
“他不需要直接从我这里抽取力量。只要因果线足够牢固，他就可以像一根寄生藤一样，附着在我的能量场上，一点一点地汲取我通过粉丝积累起来的信仰之力。
量不会很大，每一次都微小到我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持续足够长的时间，累积起来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量。”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嬴玄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
“你说得没错。讹兽的本能就是如此，它们不擅长正面捕猎，但它们擅长编织。编织谎言，编织关系，编织一张让对方不知不觉陷入其中的网。”
他将毛巾从木溪的头发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握住了木溪攥紧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掌心上。
“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
木溪感受着从嬴玄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臂的脉络缓缓上行，将他心底那一丝隐隐的烦躁熨平了一些。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不能杀他。”
这是一句陈述，不是疑问。
他知道神兽之间的规则，天生地养的存在，不是他一个域外之神能简单就抹去生命的，否则会背负业障。
这不是这个星球上的法则，但对他和宋觉迟这样的存在来说，这条规则的约束力比任何人类法律都要强大。
“我不能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让自己背上因果债。不值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了嬴玄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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