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穷途末路》剧组在天玄影视基地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开机仪式。
没有媒体采访，没有盛大的发布会，只有主创团队和核心演职人员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吕行云掀开了摄像机上的红布，说了一句“开机大吉”，然后所有人就开始装箱、装车，准备出发。
木溪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洗旧的军绿色夹克，背着一个小号的双肩包，看起来和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区别。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沉默地站在木溪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而坚实的影子。
剧组里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陌生面孔，但没有人多问。
吕行云在组建团队的时候就被告知过。
木溪会带一个私人助理进组，不参与剧组的任何具体工作，只负责照顾木溪的生活起居。
剧组里的人都是行内老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看了一眼之后就收回了目光，各忙各的去了。
只有吕行云在出发前和那个人打过一个照面。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木溪，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木溪的肩膀，说了两个字：
“出发。”
看来这位大概就是那位难以满足的伴侣了。
车队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了京市。
木溪坐在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气。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高楼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刚刚开始返青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回头看，后排座位上，嬴玄正靠在那里闭目养神，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嬴玄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木溪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路在前方延伸。
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世界，为他们创造新的路。
第324章 想去看看吗
《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场戏，是在戈壁滩上拍的。
那天的日落格外漫长。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烧红的铁盘，悬挂在地平线与天际线相接的地方，迟迟不肯落下。
光线从刺目的白色逐渐过渡到柔和的琥珀色，再过渡到浓郁的橘红色，将整片戈壁滩染成一片燃烧般的色彩。
沙砾是金色的，远处的雅丹地貌是深红色的，连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吕行云没有催促。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通过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不用演了。就走过去。随便走，走到你想停下来为止。”
木溪站在镜头起始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裤脚沾着沙土和草屑。
他听到吕行云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按照剧本走。
剧本上写的是主角在戈壁滩上找到了一块刻着经文的石头，然后停下来，跪在地上，用手掌将石头上的沙土拂去，发现那是很多年前自己和另一个人一起留下的记号。
但木溪没有去找那块石头。
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沙土上，脚印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辽阔的气息，吹动了他的头发和衣摆。
又冷漠的吹走了他走过来的足迹。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以下，久到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几乎与地面平行的黑色线条。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只是因为那一刻，他站在那片广袤的、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天地之间，忽然觉得。
走到这里就够了。
故事留在最美妙的时刻，现实往往更加残酷。
他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整个人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色轮廓，像是站在光里。
他开口说了一句台词，但已经不是剧本上的那句了。
他说：“我不找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暮色中一闪而过，像是落日最后一缕光芒掠过沙丘顶端。
“因为我要找的，已经在我身边了。”
公路文，真正所需要找的，其实在沿途的一切都已经出现过了。
吕行云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副导演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盯着监视器屏幕上那个逆光站立的身影，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摘下耳机，说了一句：“过。杀青。”
心中却很是触动，无比感叹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在那一场旅程结束之后，他当时想的就是，或许从一开始并不纯粹的采景目的，到最后结束一路所见的风景，所看的人文，所遇见的人。
早就在命运轻轻的一推就已经被他窥见。
他早就找到了。
而他的演员，演绎出了他的想法，他未曾写在剧本上，未曾表露出的想法。
没有人欢呼。
剧组的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木溪从戈壁滩上走回来，看着他走到监视器旁边，看着吕行云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
吕行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离得远的人没有听清。
离得近的人后来回忆说，他说的好像是：
“谢谢你，把这个故事走完了。”
木溪回答了什么，没有人听到。
但有人注意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越过吕行云的肩膀，落在了远处一个站在越野车旁边的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逆光站着，看不清面容。
当木溪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种和刚才在镜头前一模一样的、很轻很淡的笑容。
或许那就是那些粉丝口中传的，木溪的恋人。
但谁又说的清楚呢？
深夜，木溪一个人走出了餐馆。
小镇的夜晚很黑，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和光污染，头顶的星空清晰得像是一幅被精心清洗过的画卷。
银河横亘在天际，从东南到西北，像是一条由亿万颗星辰汇聚而成的河流，在夜空中缓缓流淌。
漠土之上仍然有源源不断的生命气息。
自然的力量层出不穷，天空的银河贯穿南北，复苏的世界，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站在餐馆门口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消散。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他很熟悉了，即使在戈壁滩的风声中也能准确地辨认出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那个人走到他身边站定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
“明天就要回去了。”
嬴玄站在他身边，和他一样仰头望着那片星空，没有回答。
木溪又说：“回去之后，又要开始跑宣传、上节目、接受采访。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嬴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不去的。”
木溪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行。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完。
已经开始的事情是没有回头路的，嬴玄，不然你以为我的力量从何而来？从中索取就必定需要偿还。
无论是爱还是喜欢，前者归你，后者归她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嬴玄。
星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但做完之后，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去。你陪我吗？想不想去看看？域外之地？”
嬴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木溪垂在身侧的手。
戈壁滩的夜风很冷，但他的手是温热的。
木溪低下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然后握紧了，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浩瀚的星空下，站了很久很久。
第325章 完结
《穷途末路》的后期制作用了将近四个月。
吕行云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几乎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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