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而优雅，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到腰际，发尾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飘动。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花纹，只有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水滴形状的吊坠，在阳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木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但第二步却没能迈出去。
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绊住了，然后缓缓落回原位。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抿紧，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白色的背影上，一瞬不瞬。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隔着多年的光阴，即使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即使他以为自己至少要再等上百年才能再次见到。
他依然能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伊丹丝。
世界树的守护兽。前任世界树神明的守护兽。
一条真正的、生活在雪山之巅的银白巨龙。
也是，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一个称呼，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前方的白色背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优雅。
当她完全转过身来时，一张与木溪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暴露在了阳光下。
同样的高鼻深目，同样的薄唇微抿，同样的眉眼轮廓。
只是她的五官比木溪更加凌厉一些，眉骨的弧度更高，颧骨的线条更分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锋利，像是雪山之巅常年不化的积雪，美丽而危险。
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不是人类常见的白色，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冽的银白，瞳孔是竖立的，在光线的照射下会收缩成一道细缝。
此刻，那双银白色的竖瞳正静静地注视着木溪，目光中有审视，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长辈看待晚辈时才有的慈爱。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但整张脸的线条都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木溪只觉得恍如隔世，毕竟从前伊丹丝就很少对她笑的，大多数时候都更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守护者。
“好孩子，”她开口了，声音低哑而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像是大提琴最低音弦被轻轻拨动的质感。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早回归。或许真的如你母亲所言，你会是一个称职的神明。”
木溪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出那些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沙哑得多：
“伊丹丝……”
真是令人怀念的存在，木溪想，他预料过多种重逢，都都在多年以后，不过早一些看到，似乎也没有坏处。
第335章 番外九 伊丹丝二
他只喊出了这个名字，就说不下去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是一群急于飞出笼子的鸟，争先恐后地挤在狭窄的出口处，结果谁也出不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伊丹丝，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称职的神。”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重建这个世界，只有你做到了。其实，你或许才是维兰索尔真正的信仰。”
伊丹丝看着他，银白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走近两步，步伐轻盈而稳健，白色的长袍下摆拖曳在苔藓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在距离木溪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塞拉斯，”她说，声音依然低哑，但多了一丝循循善诱的耐心。
“神明要做的不仅仅只是重建大陆。我只为你做好了框架，而这一切的血肉，都是需要你来填补的。从你开始在蓝星收集信仰开始，维兰索尔，就已经开始重建了。”
她顿了顿，微微倾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木溪平齐，“又怎么能说自己不是神明呢？塞拉斯。”
木溪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与伊丹丝对视着，像是在那双银白色的竖瞳中寻找着什么。
伊丹丝任由他看，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她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木溪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就已经落在了一个木质的高背座椅上，特殊的力道让他跌坐在座椅之上。
那座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椅背高耸，扶手宽阔，表面镌刻着繁复的藤蔓和叶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正准备听取汇报的君王。
这是至高神的法则，神，不该质疑自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君王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急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复杂神色。
嬴玄始终站在木溪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动静。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一双金色的竖瞳紧密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像是在揣摩伊丹丝对于木溪的重要性。
他的目光从伊丹丝的眉眼扫到她的肩颈，从她的站姿扫到她周身流转的气息，以一种龙类特有的、近乎本能的评估方式在衡量着面前这个存在。
他能感觉到，对方和他属于同一个大类。
都是龙。
但那种相似仅限于最基础的生物学分类层面。
再往上，他们之间的差异就像是一座山和一条河之间的差异。
虽然都属于自然的一部分，但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是西方的龙，他是东方的龙。
不同的起源，不同的传承，不同的力量体系。
但这并不妨碍他感知到对方体内那股磅礴的、如同冰川之下暗流般汹涌的力量。
那股力量被压制得很好，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只要稍加感知，就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蕴藏着的、足以撼动整片大陆的能量。
伊丹丝当然察觉到了嬴玄的目光。
那条东方小龙的打量算不上隐蔽，但也算不上冒犯。
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对新环境和新存在的谨慎评估。
她没有回看过去，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木溪，等待他从那种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木溪在座椅上坐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动作很坚决，像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要面对什么的人。
他绕过座椅，一步一步地向伊丹丝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子踩在苔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伊丹丝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和冰川混合的气息。
然后他停了下来。
伊丹丝没有后退，没有躲避。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
困惑、思念、委屈、依恋、倔强——像是暴风雨中翻涌的海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哪怕击打着礁石也无法平歇其中的汹涌，反而愈演愈烈。
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将左手斜放在右胸前，低下头，弯腰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点向木溪的肩膀。
那是一个标准的、古老的、属于守护兽对神明的最高礼节，是臣服。
“向吾神献上忠诚，大人。”她说。
声音低沉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郑重地包裹好、递送出去的礼物。
木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被那个礼节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想要躲开那个额触肩膀的动作。
但伊丹丝的额头已经落了下来，轻轻点在他的肩头，一触即分，礼数已成。
“伊丹丝！你不需要——”
“需要的，塞拉斯。”
伊丹丝直起身来，退后半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长辈看到晚辈终于长大成人时特有的、混杂着感慨和满足的复杂情绪。
“恭喜你，成功如你母亲一般，成为了世界的最高神。这是守护兽的礼仪。”
木溪沉默了，可你明明……不是。
他站在原地，看着伊丹丝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看着那双银白色竖瞳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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