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些话和问题全部堆积在胸口，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怎么也无法抚平摊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重新开始流动，久到世界树右侧的树干之上，忽然倾泻而下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那是一条银河，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树冠的缝隙中流淌下来，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沿着树干缓缓流淌，注入下方的虚空之中。
月光不知何时挂在了另一侧的树枝上，清冷而皎洁，将整片平台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之中。
时光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了。
银河在流淌，月光在移动，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在这静谧的、宏大的背景下缓缓运转。
木溪终于开口了。
似乎想要将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宣泄出来，可等到真正开口，又不知从何问起。
第336章 番外十 伊丹丝三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夜风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母亲……”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继续说下去，“我……是你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龙。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笃定和执拗，像是一个终于鼓起勇气向大人求证某个重要问题的孩子，既期待答案，又害怕答案。
伊丹丝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抹平了。
她看着木溪那双执拗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她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浮现出的、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穿过空气，轻轻落在了木溪毛茸茸的头顶。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柔顺的银白色发丝，触碰到那顶金色桂冠上冰凉而光滑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洒脱的、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般的释然，却又在洒脱之下暗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温柔：
“我仍然是神明的守护者，无论我们之间有其他任何关系，都无法越过这一层。”
木溪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已经替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伊丹丝读懂了他眼中的问题。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很短，像是雪落在雪上发出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多了一些柔软的温度：
“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塞拉斯？”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木溪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了然、释然、酸楚、温暖，像是一条条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幅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图案。
他没有立刻回答伊丹丝的问题。
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他的掌心中，一团柔和的金绿色光芒开始凝聚。
那光芒起初很淡，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第一缕微光，然后逐渐变得明亮、凝实，最终在光芒散去之后，他的掌心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榕蜂。
只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通体呈现温润的翡翠绿色，六只纤细的足肢轻轻搭在木溪的掌心上，背后一对透明的翅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它的复眼是深琥珀色的，此刻正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在适应从蓝星到维兰索尔的瞬间转换。
它感受到了周围环境中那股磅礴的、完全不同于蓝星的气息，尤其是那股属于龙的、冷冽而威严的威压。
它的翅膀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贴在背上，整个身体微微缩了缩，像是一个被突然带到陌生环境中的小孩子，本能地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但随即，一股温润的、熟悉的自然之力从掌心传输而来，沿着它的足肢流入它的体内，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它的后背，让它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它在掌心中站稳了，然后，在金色光芒的包裹中，它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大、变形。
足肢变成了人类的手臂和腿脚，复眼变成了琥珀金的眼睛，透明的翅膀收敛入体内，化作了一件淡金色的、轻薄的外袍披在身上。
片刻之后，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了木溪的掌心上。
当然，是迷你版的，只有巴掌大小。
他站稳之后，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面前那个银白色长发、白色长袍、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高大女性。
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龙令人威慑的气息。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迅速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清脆而响亮：
“伊丹丝殿下，日安。”
伊丹丝微微挑了挑眉。
她的目光在容风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然后她抬起目光，看向木溪，等待他的解释。
木溪轻轻托着掌心中的容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终于确定了答案的事实：
“这是榕果之中诞生的生物，伊丹丝。世界树想要诞生后代，只有与真爱之人达到契合、心意相通，才能催熟世界果，促使果内的榕蜂融入果肉之中，让果子成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伊丹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果子里的生物。那么，说明我的诞生，是因为上一届神明。”
他又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也更坚定了一些，“母亲与您，所以才诞生了我，对吗？”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但他抬头看向伊丹丝的眼神里，却满是孺慕，那种只有孩子看向母亲时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依恋。
伊丹丝看着他那个眼神，心脏某个被冰封了数千年的角落，像是被一缕春风轻轻吹过，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原本落在木溪头顶的手缓缓下移，指尖轻轻挑起他耳侧一缕正在变白的银发，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缕发丝柔韧而温润的质感。
然后她轻轻地、带着一丝感叹地开口了：
“所以说，任何隐瞒都瞒不过你的。你和你母亲一样，从一而终的乖孩子，也是始终如一的聪明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句感叹，又像是一句与有荣焉的宣告。
她放下那缕发丝，目光在木溪的脸上流连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云海。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故事：
“龙，可以让任何雌性为它们诞下子嗣。但与神明诞下子嗣，是不同的。”
她顿了顿，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声音中的温度没有减少。
“而爱催发果实生长，要的不仅仅只有相恋。除却爱情，亲情之爱、友情之爱、众生之爱，都是催发果实生长的必要因素。
塞拉斯，是我，以及你母亲，乃至众生，才能催生下一位世界树神明。在上一位世界树神明衰败消亡之前，果实只会储存爱意。直到上一任神明消逝，果实才会发芽、生根。”
她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木溪，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带着深意的笑容。
“这只小蜜蜂说得不完整，但的确是真的。”
木溪的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炽烈，像是积压了数千年的阴霾终于被一道阳光刺破，所有的困惑、疑虑、不安都在这一刻被照亮、被驱散。
他看着面前高大的女子，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的、想要确认某件事的渴望：
“那当初将我送回地球……真的是天灾吗？”
伊丹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的内容太多了，有欣慰，有心酸，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你果然猜到了”的了然。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柔：
“当然是天灾。不过……”
第337章 番外十一 伊丹丝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塞拉斯，或许你从这么多年来的日子里，也该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从来都是上一任世界树的守护兽。而守护你，不是守护兽的责任——这是母亲的责任。”
她的声音在说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地柔软了下来，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带有某种特殊的温度。
“奥罗拉孕育了你。而养育你，是我的责任。”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说到这句话时，伊丹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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