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直到确认天道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了那根依然悬在半空中、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的藤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微微低下了头，将那对毛茸茸的小角，主动凑到了我的藤蔓前面。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孩子主动把自己的玩具递给新朋友看，带着一丝羞涩的炫耀和试探的信任。
我的藤蔓在原地僵住了大约一秒钟。
算了算了，看在他的龙血滋养了自己的份上，大发慈悲的摸一摸他吧。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用我这辈子最轻柔的动作，将藤蔓的尖端落在了他的左角上。
那层绒毛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是刚刚孵化的雏鸟的羽毛，又像是春天第一茬新草尖端的那一抹嫩绿。
我的藤蔓轻轻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躲开。
他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我。
那目光中没有了警惕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的、审视的、带着一丝困惑的神情，像是在问：
你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不怕我？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角？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一棵树，我不会说话。
但我又垂下了一根藤蔓，这一次是带着一片嫩叶的，我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他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第342章 番外十六 榕树下的龙四
他在我的树根下住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也没有问。
他白天躲在洞穴里睡觉，夜晚出来活动。
他会爬到我的树枝上，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夜。
但又会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重新躲回树洞里。
像没有安全感的小狗。
有时候他会对着月亮低声说话，说的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那语言发音奇特，音节短促而铿锵，像是有金属的质感，与人类的语言完全不同。
我猜想那是龙族的语言。
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很快。
第一天，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就不再往外渗血了。
第二天，伤口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肉芽。
第三天，那些较轻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粉色疤痕。
第四天，连那些疤痕都消失了，他的皮肤恢复如初，光滑白皙，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但他的精神似乎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他时常在梦中惊醒，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呼吸急促而紊乱，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平静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垂下几根藤蔓，轻轻环绕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无声的拥抱。
他不会拒绝，也不会回应，只是任由那些藤蔓搭在他身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呼吸。
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对于一棵活了千年的树来说，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我来说，这两年比我之前的千年加起来都要充实。
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好吧，不再是一棵树了。
我有了一个伙伴，虽然仍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人类的样子还挺好看的，以后如果可以变成人形的话，也要变成那样。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沉默不语，虽然他总是望着远方发呆，虽然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在想什么，但他在这里。
在我身边。
在我的树根下。
这就够了。
两年后的一个平凡清晨，一切都变了。
那天早上，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在大地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辉。
我正享受着晨光浴，感受着叶片在光合作用下产生的愉悦能量，忽然感知到了一群不速之客正在靠近。
他们是从村外的方向来的，一行五人——不，不是五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手持一根弯曲的木杖，步履稳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九条尾巴在身后蓬松地展开，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狐狸旁边是一条狗。
但如果那真的是一条狗的话，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狗，它的身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尾巴，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它的头顶长着两根短短的角，质地看起来像是鹿角，但更加粗壮；
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竖直，与它那副憨厚的狗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再往后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打扮与附近的村民无异，但他们的气息告诉我，他们也绝非普通人。
他们径直朝我走来，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和徘徊。
他们知道这里有什么。
我心生警觉。
我将自己的气根收拢了一些，将洞穴的入口遮挡得更加严密。
但蜷缩在洞穴中的他似乎已经感知到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起。
他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由他自己的鳞片幻化而成的黑色衣袍，然后拨开我遮挡在洞口的气根，走了出去。
他站在我的树根下，迎着那五个正在走近的身影。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将他那头乌黑的短发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他头顶那对小小的龙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刚打磨过的玉器。
那五个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为首的老者低头看着他，目光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树已经能看到很多很多复杂的情感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用那种金属质感的龙语说的，我听不懂。
但我看到那条小黑蛇，那个头顶长着小龙角的男孩。
从来都不是蛇，是那群村民嘴里的龙吧，树可不是傻子，没听说蛇还能下雨的。
呼风唤雨的，只有龙。
龙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回过头，看向了我。
晨光中，他仰着头，望着我遮天蔽日的树冠，望着我垂落下来的万千气根，望着我苍劲有力的枝干和密密层层的叶片。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用视线一笔一画地将我的样子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说的是人类的语言。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要走了。”我沉默着。
我是一棵树，我不能说话，或许，沉默不语也是一种回答。
我的藤蔓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我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伸出去拉住他的冲动。
他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像是冰川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会回来找你的。”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你等我。”
“骗你的，小树不会等任何人。”榕树心里想。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那五个人。
老者伸出手，他握住了。
九尾狐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跟在了他们身后。
那条长满鳞片的狗，或者说，那个长得很像狗的不知名生物，绕着他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那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两侧。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远方。
我站在原地。
希望下次见面，不要手心再冒火了。
树不喜欢。
算了，冒不冒火都行。
第343章 番外十七 榕树下的龙五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晨光和雾气完全吞没。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感受。
像是我的树心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了一个空洞，风从那个空洞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垂下所有的藤蔓和气根，将它们收拢在树干周围，像是把自己抱紧了一样。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晨光洒在叶片上的温度，感受着风从远方带来的消息，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一如既往的、沉稳的心跳。
骗你的，小树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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