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虽然我没有声音,虽然我只是一棵树。
但我会等你。
我等了很久。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村庄变了模样,旧的房子拆了,新的房子建了起来。
当年那些在我树下玩耍的孩子长大了,结婚了,生了孩子,他们的孩子又开始在我树下玩耍。一代又一代,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汐。
供桌上的水果和点心换了又换,积灰了又被擦干净,擦干净了又积灰。
庙前的牌子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木牌换成石碑,从石碑换成更坚固的石碑。
但那个孩子没有回来。
我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约定,是不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了麻烦,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但我没有停止等待。
因为除了等待,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的天空格外明亮,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和煦而不燥热。
周围的建筑已经渐渐成为了高楼,新的时代似乎已经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某件事情做准备。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树心深处孕育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破壳而出的时候。
我的意识开始凝聚、压缩、成形,从一个模糊的、弥散的整体,逐渐收缩成一个清晰的、独立的个体。
我感觉到了手和脚,感觉到了皮肤和毛发,感觉到了心跳和呼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真的有了手和脚,有了人类的躯体。
我变成人了。
我站在自己的树根下,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感受着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脚趾与地面接触的触感。
我抬起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是一双小孩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齐全,轮廓清晰,与我作为一棵树时感知到的自己的模样大致相符。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成为一个男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个头顶长着小龙角的男孩吧。
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让我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保护的存在。
龙还会记得小树这个好朋友吗?
他选择了成为男孩的模样,那我也选择成为男孩的模样。
这样如果我们再次相遇,至少我们是同类。
成为了小孩子,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他现在只是个婴儿,被外出给孩子们买零食的梅妈妈捡到了。
苏陵孤儿院里,迎来了新的小孩。
梅妈妈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叫木溪。木头的木,溪水的溪。
很简单,很朴素,像一棵树,像一条溪流,像我熟悉的这个世界。
我走出榕树的荫蔽,走向了人类的世界。
她把我带回了孤儿院,给我安排了床位,给我准备了饭菜,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她对我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人类的身体太过幼小,而记忆似乎被封存,他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如果忘却了,那就不再想,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在那家孤儿院住了下来。
我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用筷子吃饭,学会了穿衣服、系鞋带、铺床叠被。
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哭,学会了生气,学会了撒娇。
学会了做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
十几年后,我长大了。
十八岁那年夏天,河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灌进了我的口鼻。
我感觉到水流裹挟着我的身体向下游冲去,我的四肢在水中胡乱地扑腾着,却怎么也抓不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在意识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像是某个被封印了许久的机关,终于被外力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庞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我的身体撑爆的力量,从我的心脏处喷薄而出,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的身体开始发光,那种光是翠绿色的,温润而明亮,像是一千年前那个午后的阳光透过我的叶片时被过滤出的颜色。
河水在我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然后被那股力量猛地排开,在我身边形成了一片暂时的无水空间。
我悬浮在那片空间中,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奔涌、流转、融合,与我的血脉融为一体。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画面,世界树、白龙、天火、战场、陨落的神明、破碎的大陆、被撕裂的天空……那些画面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将我的意识淹没。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低哑而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像是大提琴最低音弦被轻轻拨动的质感:
“塞拉斯,你终于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
我发现自己不在河里了。我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棵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树木。
那不是我的本体榕树,而是一棵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树,大到我看不到它的边际,高到我望不到它的树冠。
那时候的树还是翠绿的。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
她有一双银白色的竖瞳,面容与我有五六分相似。
她看着我,目光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
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向我伸出手。
“欢迎回来,维兰索尔的神明。”
第344章 番外十八 奥罗拉的安排一
她这样说。
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叫伊丹丝。
她是世界树的守护兽,是一条真正的银白巨龙。
而他也向我讲述了我的母亲,是世界树的前任神明,名叫奥罗拉。
她在三千多年前的那场浩劫中,为了拯救大陆,将自己的身体与维兰索尔的规则融合在了一起,化作支撑世界运转的根基。
而在她融合规则之前,她用最后的神力催生出了一颗果实,那就是我。
但因为提前落果,我的身体和神魂被迫分离。
神魂留在世界树中休养,身体则穿越时空裂隙,落入了蓝星,化作了一棵榕树。
那棵榕树就是我。
我就是那棵榕树。
我在蓝星上生长了一千年,生出了灵智,又过了三百年,终于孕育出了完整的神魂,化为人形。
而我在化为人形之后,成为了榕树底下的孤儿,又过了十几年,因为落水的意外被伊丹丝通过锚点召唤回了维兰索尔。
我站在世界树面前,仰望着这棵比我那棵榕树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巨树,感受着从树心深处传来的、与我血脉相连的脉动。
伊丹丝站在我身边,对我说:
“你的神魂还在世界树中沉睡。你需要与它融合,才能真正继承你母亲的力量和神位。”
我问她:“融合之后,我会怎么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你会成为新的世界树神明。你会拥有你母亲的全部力量,也会承担她曾经承担的全部责任。”
我又问她:“那我母亲呢?”她看着我,银白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说:“你母亲已经不在了。她的意识已经与规则完全融合,化作了这个世界运转的一部分。但你融合了她的力量和神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会成为她生命的延续。”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我走进了世界树。
在世界树的树心深处,我看到了一个沉睡的自己。
那是我被分离出去的另一半神魂,蜷缩在树心之中,像是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我伸出手,触碰到了那个沉睡的我的指尖。
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流涌入了我的意识。
那是奥罗拉的记忆,是她数万年的生命历程,是她与伊丹丝相识、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是她在大陆上行走时见过的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是她在最后时刻做出的那个艰难的决定,是她将自己的身体融入规则时心中那份不舍与决绝。
那些记忆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流,冲刷着我的意识,几乎要将我的自我认知冲垮。
我紧紧抓住那条河流中唯一能够辨识的锚点。
我是木溪。我是那棵榕树。我是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我是那个在河边落水后被唤醒的少年。我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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