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踮脚望去,红绸裹着的榜单上,“沈砚“二字赫然在列,朱笔圈点的墨迹格外醒目。
同去的几个同窗围着他道贺,有个矮个子的秀才之子酸溜溜地说:“不过是童生试,往后院试、乡试才见真章。”沈砚正待答话,却见李知府的仪仗从街那头过来,人群慌忙退开。
“沈砚何在?”李知府在马上高声问道。
沈砚上前躬身:“晚生在此。”
“好个'漕运十策',“李知府翻身下马,竟亲手将一支鎏金笔递给他,“老夫在省里当学正时,见过的才子不少,这般年纪有这般见地的,你是头一个。”说罢又转向围观百姓,“此子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这番话让周围的赞叹声浪更高了。
踏进家门时,沈砚才发现院里的老梨树下早已摆好了案几。
江平正将最后一盘酱鸭端上桌,见他进来,慌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来:“快让阿爹看看,累着没有?”说着便要去摸他的额头,倒被沈砚笑着躲开。
沈安接过儿子手里的榜单,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院试的日子定了吗?”
“听说今岁四月。”沈砚坐下喝了口雪梨汤,甜润的滋味滑进喉咙,“周明说要连夜温书,争取春闱一同去考。”
沈安却摇了摇头,将茶杯往案上一放:“你且晚两年再去。”
江平正往碟里夹鸭腿的手顿住了:“安郎这是为何?小砚如今势头正好,趁热打铁考个秀才.”
“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沈安打断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册子递给沈砚,“你看,近三年的院试试卷,前年考的是《考工记》,去年竟出了道算经题,今年更离谱,要考生默写《水经注》的篇目。”他指尖点着卷首的学政署名,“张大人是出了名的爱改章程,这时候去应考,无异于撞大运。”
江平在一旁帮腔:“前几日王掌柜的儿子来拿药,说他表弟去年院试就栽了,考前背了三个月的时文,结果考的全是农桑策论。”
沈砚翻着那些试卷,眉头渐渐蹙起。果然如父亲所说,题型一年一个样,连最基本的经义策论都换了花样。
“可我已算过,“沈砚抬头道,“便是题型再变,考的终究是学问。晚两年去,岂不是.”
“岂不是让你有更足的底气。”沈安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里的石榴树,“你今年十二,再过两年也才十四。十四岁的秀才,已是凤毛麟角。可若能把张大人的路数摸透了,一举中个案首,那才是真正的风光。”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爹在私塾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少年得志却后力不足的,爹不要你做那样的人。”
江平给沈砚碗里添了勺汤:“你爹说得是。阿爹给你算过,晚两年考,正好赶上学政轮换的空档,说不定更稳妥。”
沈砚捏着那本去年的院试墨卷,忽然想起李知府今日的话。
原来父亲不是要打压他的锐气,是想让他积蓄更深的力量。他将书卷合上,郑重地对沈安和江平作揖:“儿子听父亲和阿爹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沈家门口的青石板就被踏得发烫。
先是里正带着几个乡绅上门道贺,送了块“少年英才“的匾额;接着是街坊四邻,有送鸡蛋的,有送布料的,连平时最吝啬的杂货铺王掌柜,都拎着两斤上好的龙井来了,去年他儿子启蒙,还是沈安破格收的束脩。
沈砚穿着新做的宝蓝色长衫,在院里给众人作揖道谢,忽然听见个清脆的男声:“小砚哥哥!”
转头一看,俞苏景站在门边,身上的水绿色袄裙还是去年生辰时江平送的。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抱拳,却因为袖子太宽差点绊倒自己,引得周围人一阵笑。
“恭喜你小砚哥哥,“俞苏景站稳了身子,脸颊红扑扑的,“你现在是童生了!”
沈砚见他鬓角别着朵新开的腊梅,忍不住逗他:“同喜才是。我成了童生,恭喜你有了个童生哥哥。”
这话让俞苏景的脸更红了,跺脚道:“我都快十二了!”
“哦?”沈砚故作惊讶地挑眉,“那景哥儿可知,哥儿十二该学些什么?”
周围的妇人都笑起来。
俞苏景的父亲俞连冬走过来,拍了拍自家哥儿的背:“别在这儿胡闹,让你小砚哥哥清静会儿。”又转向沈安,“沈先生真是好福气,养出这样的好儿子。”
俞苏景被说得不好意思,拽着父亲的衣角往人群后躲,却还偷偷探出头看沈砚。
沈砚望着他那副模样,想起小时候两人在院里扑蝶,他也是这样红着脸躲在石榴树后。
江平说,这孩子抽条抽得快,再过两年就要相看人家了。
第23章 云栖寺
晨露还凝在窗棂上时,沈砚已揣着个麦饼出了门。
经过俞苏景家时,俞苏景正帮他阿爹李秋天碾豆子,见他经过便踮着脚喊:“小砚哥,今日要去晒谷场?”
“嗯,”沈砚停住脚,“昨日王仓吏说新麦潮,得去看看翻晒的法子。”
李秋天直起身捶了捶腰:“这几日天头好,倒是晒粮的好时候。小砚你也别太累,你小爹昨日还念叨,说你书房的灯亮到半夜。”
沈砚刚要应话,就见江平提着个竹篮从巷尾走来,青布衫上沾着些草屑:“说曹操曹操到。小砚,过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竹篮里是几只黄澄澄的枇杷,江平捡了个最大的塞给沈砚:“前院老王家摘的,甜得很。我跟你说个事,景哥儿和他阿爹邀我们去云栖寺上香,过几日就去,你也别总扎在粮堆里,出去透透气。”
“云栖寺?”沈砚擦了擦枇杷上的绒毛,“听说后山的竹林不错。”
“可不是,”江平拍了下他后背,“景哥儿盼着跟你一起去呢,这几日天天问我你忙完了没。”
俞苏景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阿爹说、说寺里的签很灵,想求个平安签。”
沈砚咬了口枇杷,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那便去吧,正好把这几日记的杂记理理。”
出发那日是个晴好的天。
“沈砚哥,你那日在晒谷场记什么呢?”俞苏景晃着腿问,粗布裤脚磨出了毛边。
“记农户怎么扬场,”沈砚从怀里掏出个纸折的本子,“王大伯说逆风扬场能把秕谷吹得更远,我试了试,果然比书上说的详细。”
江平在前头回头笑:“你这孩子,看个晒谷都能写半本子 。”
李秋天叹了口气:“我们景哥儿要是有你一半上心就好了,让他认几个字总躲懒。”
“我没有!”俞苏景急得脸通红,“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些字长得太像了……”
沈砚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黍’和‘稷’,下面都有‘禾’,但上面不一样,像不像田里的苗?”他用指尖在纸上画着,“这个黍子的穗是散的,稷的穗是聚的,就像这样……”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俞苏景凑得极近,能闻到沈砚袖口淡淡的皂角味,他偷偷看了眼少年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心里突然像揣了只小兔子。
云栖寺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刚到寺门,就见个穿灰布僧袍的小和尚在扫落叶,见了他们便合十行礼:“施主是来上香的?今日恰逢观音诞,殿里香火旺得很。”
江平摸出几个铜板塞到功德箱里,笑着说:“沾沾喜气。小砚,景哥儿,快来拜拜。”
正殿里香烟缭绕,俞苏景跟着李秋天跪在蒲团上,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香炉里的三炷香明明灭灭,他偷偷抬眼,见沈砚跪在不远处,神情专注,侧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求什么呢?”江平凑到沈砚身边,压低声音问。
“求两年后院试顺利,”沈砚把香插进炉里,“也求今年秋收能顺遂些,别让农户白忙活。”
江平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心里装着事呢。”
李秋天许完愿,见俞苏景还跪在那里,便拉了拉他的衣角:“傻坐着干什么?起来了。”
“阿爹,我还没许完,”俞苏景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想求……求将来能遇到个像沈砚哥一样的人。”
“你这孩子!”李秋天又气又笑,点了点他的额头,“才多大就想这些。”话虽如此,眼角却瞟向沈砚,见那少年正低头看供桌上的经卷,并没留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出了正殿,江平拉着沈砚去看墙上的碑文,李秋天被卖香烛的老汉缠住讨价还价。
俞苏景蹲在门槛边,看着沈砚的背影发呆,沈砚穿着件蓝布衫,很普通的衣服,俞苏景却感觉比寺里任何塑像都好看。
“景哥儿,过来!”沈砚在碑前招手,“你看这上面的字,是前几年中举的张老爷题的。”
俞苏景跑过去,见石碑上刻着“学海无涯”四个大字,笔画遒劲。沈砚用手指在字缝里划着:“你看这个‘海’字,三点水像不像河边的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