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砚揣着满腹心事踏进私塾。
先生还没来,张洵正趴在桌上用毛笔杆敲着墨盒哼小曲。
看见沈砚顶着对黑眼圈进来,他挑眉笑道:“这是夜里没睡好?莫不是梦见哪家娇俏的小娘子了?”
沈砚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屁股还没坐稳就凑过去:“三哥,你说看见哥儿心跳快是怎么回事?”
张洵放下笔,单手支着下巴上下打量他:“怎么,我们小砚终于开窍了?”见沈砚急得额角冒汗,他才慢悠悠道,“你看见那哥儿,是不是想天天见着他,见不着就心里发慌?”
沈砚愣了愣,昨日从俞家跑开后,确实总忍不住扒着墙头往隔壁瞧。
“看见他和别的小子说话,是不是觉得碍眼?”张洵又问。
这话更是戳中了沈砚的心事。前日见俞苏景给隔壁李家二郎递桂花糕,他当时就觉得那李家二郎的手碍眼得很。
“这就对了。”张洵一拍大腿,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小砚你看到哥儿心跳的快,那可太糟糕了。”
沈砚连忙往前凑了凑,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怎么糟糕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他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总觉得自己大约是中了什么邪。
张洵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直乐:“你喜欢他,你对那哥儿动心了。”他特意挺了挺胸脯,加重语气,“来自已婚人士的肯定。”
“什么?!”沈砚像被火钳烫了手似的往后一缩,凳子“哐当”翻倒在地。他涨红了脸摆手,声音都劈了叉:“不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他?我把他当亲弟弟疼的!”
周围几个同窗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砚慌忙扶起凳子坐下,压低声音急道:“弟弟能当老婆吗?”他越想越糊涂,在现代二十多年的直男认知让他完全转不过弯,只记得俞苏景是跟着自己爬树掏鸟蛋的小跟屁虫,却忘了在这个世界,哥儿本就能嫁人。
张洵见他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手里的毛笔都差点掉到墨水里:“谁告诉你他是你弟弟?”
“可、可他是男的啊!”沈砚急得快抓头发了。穿越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彻底适应这种设定。
张洵挑眉:“那我夫郎林禾难道是女子?”他忽然凑近,用折扇柄戳了戳沈砚的额头,“我们小砚也快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怪不得春心萌动了。说吧,到底是哪家的哥儿?我得去问问沈先生,看能不能帮你说合说合。”
“别别别!”沈砚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抓住张洵的袖子,“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他爹沈先生最是古板,要是知道自己惦记的是隔壁那个总爱跟在身后“小砚哥哥”的小不点,指不定怎么罚他。
张洵见他急得鼻尖冒汗,这才收了玩笑的心思:“行了不逗你了,我帮你瞒着便是。”
一整天的课,沈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先生点名让他背诵《论语》,他站起来张口就道:“景哥儿……不,子曰……”引得满堂哄笑。先生气得用戒尺敲了他的手心,他却望着窗外发呆,满脑子都是俞苏景递桂花糕时泛红的指尖。
散学路上,张洵拍着他的肩膀:“想什么呢?要不要三哥帮你探探口风?”
沈砚慌忙摆手:“千万别!他还小呢。”话刚说完又觉得不对,俞苏景比他只小一岁,在这个年代早已到了说亲的年纪。
张洵笑得意味深长:“是还小,不过再过两年就该议亲了。你要是不抓紧,被别家抢了去,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像根小针扎在沈砚心上,他望着夕阳里俞家院门的方向,忽然觉得那扇朱漆大门变得格外碍眼。
这边沈砚还在患得患失,那边张洵刚踏进家门就被夫郎林禾迎了上去。
林禾接过他肩上的书箱,柔声问:“今日怎么回来晚了?”
张洵捏了捏林禾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家夫郎今日用了新的香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味。
他忽然想起沈砚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今日在私塾发现了件趣事。”
林禾正往炭盆里添银炭,闻言抬头:“什么趣事?”
“沈先生家的小砚,动心了。”张洵挨着他坐下,把白日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急得脸都红透了,还嘴硬说把人当弟弟。”
“不过说真的,那日见他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孩子,转眼就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真是快。”
而此时的沈砚正扒在院墙上,望着隔壁院子里的身影发呆。
月光下,俞苏景正踮着脚给树浇水,素白的衣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沈砚忽然觉得,这院子的墙,好像太高了些。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根,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竹筐,惊得隔壁传来一声轻问:“是谁?”
沈砚吓得差点摔下墙头,慌忙应道:“是我!”话音刚落就后悔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俞苏景带着笑意的声音:“小砚哥?”
沈砚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觉得张洵说的或许没错。有些感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发了芽,只是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夜风卷着花香飘过来,沈砚摸着发烫的脸颊,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把弟弟变成媳妇,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26章 试探
沈砚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站在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边角。
俞苏景最爱这家的松子糕,说是甜而不腻,带着股松仁的清香。
掌柜的用草绳把糕点盒系成十字结,笑着打趣:“沈小郎君又给景哥儿买呢?这月都来第八回了。”
沈砚喉结滚了滚,付了钱转身就走。
脑子里两个念头正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虽不是亲的,可李秋天总喊他“小砚”,论情分比亲的还亲;另一个却梗着脖子反驳,景哥儿明年就满十三了,按规矩该相看人家了,哪还能当弟弟看?
他走到俞家院门外时,里头正传来细碎的笑语。
推开虚掩的门,就见俞苏景和王灿坐在竹榻上,竹篾筐里堆着半满的绸缎碎料。俞苏景手里捏着根银针,正往荷包上绣玉兰,阳光落在他侧脸,绒毛都看得分明。
“小砚哥来了?”俞苏景抬头时,眼里像落了星子,指尖的银针还悬在半空,“刚还念叨你呢,说你好几天没来了。”
王灿也跟着笑:“可不是,景哥儿说沈大哥准是被先生留着帮忙理书了。”
沈砚把糕点盒往竹桌上一放,他解开草绳掀开盒盖,松子糕的香气立刻漫开来,“买了你们爱吃的。”
俞苏景放下针线,捻起一块递到嘴边,小口咬了半块才含糊道:“小砚哥最好了。”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对了,你看我这荷包绣得怎么样?”
沈砚凑过去细看,素白的绸缎上,玉兰花瓣的边缘已经绣出半圈银线,针脚细密得像模像样。
“比上次绣的帕子强多了。”他真心实意夸道,余光瞥见王灿手里的荷包绣着只鸳鸯,心里忽然一动,“明天茶楼有新的说书先生,讲《锦绣缘》,你们要不要去听?”
王灿眼睛一亮:“是讲那个秀才和他夫郎的故事吗?我前几天就听说了!”
“嗯,”沈砚的目光落在俞苏景脸上,“听说讲得极好,要不要去?”
俞苏景指尖缠着丝线打了个结:“可我阿爹让我把荷包绣完……”
“去嘛去嘛,”王灿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就听一上午,回来再绣也来得及。”
沈砚适时补了句:“我去跟你阿爹说,就说带你俩出去透透气,耽误不了事。”
俞苏景被他俩一劝,终是点了头,眼角弯成了月牙:“那说定了,明天辰时在巷口见?”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俞苏景和王灿已经等在那里。
俞苏景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绣着圈暗纹,见了沈砚便笑着挥手:“你看我带了什么?”他打开手里的食盒,里面是两碟精致的茶点,“我阿爹今早做的,说让我们听书时垫垫肚子。”
三人往茶楼去时,晨露还挂在路边的草叶上。
王灿像只快活的小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讲东头李家的新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一会儿又说西巷的张屠户新宰了头壮猪。
俞苏景偶尔搭两句,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时,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茶楼里早已坐满了人,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刚坐下没多久,说书先生便敲响了醒木,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故事讲的是江南水乡的事,穷秀才与富商家的小夫郎自幼相识,秀才寒窗苦读时,是夫郎偷偷塞给他银钱;秀才赴京赶考时,是夫郎连夜给他缝了棉衣。后来秀才高中举人,回乡娶了夫郎,任了县令后始终如一,后院连个通房都没有,同僚劝他纳侧室,他只说:“此生得一知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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