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苏景拎着个沉甸甸的考篮,站在院门口不住地搓手,鼻尖上沾着点薄汗,明明是清晨,空气里却已透着股灼人的热气,怕是到了午时,又要像蒸笼一般。
“小砚哥,再检查一遍?”他见沈砚穿着件素色单衫走出来,连忙把考篮递过去,“我把你惯用的那方砚台裹了棉垫,防磕碰;对了,薄荷膏我装了两盒,一盒抹太阳穴,一盒掺在水里喝,解暑。”
沈砚接过考篮,指尖触到篮底冰凉的物件,挑眉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冰酪,”俞苏景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托相熟的店家冻了半夜,用棉絮裹了三层,这会儿定还没化。等日头最毒的时候吃,能凉快些。”
正说着,李月萍扶着陈景行出来。
陈景行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着细汗,李月萍手里提着个食盒,边走边絮叨:“我把绿豆沙冻成了冰块,塞在饼子里了,你饿了就吃,别让监场的看见。考篮里有块粗布,热得受不了就蘸点凉水擦脸,千万别脱衣服,免得着凉。”
四人往贡院去时,街上早已挤满了人。
提着考篮的考生们大多敞着衣襟,有的还拿着折扇不住地扇,可扇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得人心里发燥。
快到贡院时,李月萍忽然停住脚,从袖袋里掏出个小锦囊塞给陈景行:“这是薄荷香囊,挂在衣襟上,能提神。”
贡院的朱漆大门前,“为国求贤”的匾额被日头晒得发烫。
考生们排着队,挨个接受搜查,差役们手里的水火棍在石板上敲出笃笃声,更添了几分肃穆。
轮到沈砚时,差役翻出他考篮里的冰酪,皱眉道:“这东西不能带进去。”
“大人,”沈砚声音平静,“学生体热,恐中暑误了考试。这冰酪是纯牛乳做的,绝无夹带。”他打开棉絮,里面果然是半盒乳白的冰酪,冒着丝丝凉气。差役哼了一声,挥挥手放行。
进了龙门,考生们按号舍牌分散开。沈砚的号舍在“地字廿三号”,离陈景行的“天字十二号”隔着两排巷子,中间还隔着道矮墙。
他找到自己的号房,推门进去,不过三尺宽的小隔间,石桌石凳被晒得滚烫,墙角堆着些霉味的稻草,唯一的小窗正对着太阳,刚站一会儿就浑身冒汗。
他先把俞苏景缝的厚棉垫铺在石凳上,又从考篮里拿出蒲扇,刚扇了两下,就听巷口传来铜锣声,开考了。
题纸发下来时,沈砚的指尖都有些发烫。
他展开一看,头场考四书文三篇,题目是“有朋自远方来”“见贤思齐焉”“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都是熟题,他略一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句。
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晰的字迹,只是写着写着,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
日头爬到头顶时,号舍里像个大蒸笼。沈砚觉得胸口发闷,拿起草稿纸用力扇着,可扇来的风也是热的。
他瞥见隔壁号舍的考生正偷偷脱鞋,光脚踩在石地上,刚凉快没片刻,就被巡场的御史喝住:“不准放肆!”
那考生吓得连忙把鞋穿上,御史的目光扫过各号舍,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连忙低下头,继续书写,只是握笔的手已有些发黏,墨锭在砚台里磨着,总觉得滞涩得很。
午后最是难熬,石桌烫得能烙饼。
沈砚摸出冰酪,果然还没化透,带着丝丝凉意。
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牛乳的甜混着冰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顿时觉得灵台清明。
正写着第二篇,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抬头望了一眼,见天字巷那边围了几个差役,隐约听见“中暑”“抬出去”的字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不是陈景行,可监场的御史正盯着这边,他只能低下头,把担忧压在心底。
傍晚分发官饭时,沈砚没动那些发馊的糙米饭,从考篮里摸出芝麻烧饼。
他正吃着,忽然看见墙头上掠过一只麻雀,嘴里叼着根稻草,恍惚间竟觉得像极了俞苏景往考篮里塞干粮的模样。
入夜后,热气稍稍退了些,可号舍里依旧闷热。
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他揉着胳膊往外看,见各号舍的油灯都亮着,昏黄的光里,考生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晃,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第二日考五经义,题目偏得很。
沈砚写到《易经》题时,忽然想起去年,陈景行曾说这卦象该从“刚柔相济”解,当时他还和他争了半晌。
此刻静下心来琢磨,竟觉得两种解法都有道理,只是考场之上,终究要凭自己的见解。
他笔尖一顿,继续往下写,墨色在纸上晕开,稳得像他此刻的心思。
日头最毒时,沈砚真有些头晕。
他摸出薄荷膏,往太阳穴上抹了点,又用粗布蘸了点凉水擦脸,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顿时清醒不少。
他忽然听见天字巷那边传来咳嗽声,很轻,却带着熟悉的调子,是陈景行。
想来他也熬得住,沈砚心里松了口气,又低下头书写。
第三日考策论,五道题从漕运说到农桑,都是沈砚常读的。
他写得顺畅,尤其写到“兴修水利”时,想起家乡那条总泛滥的河,笔下的句子竟带着股真切的恳切。
写到最后一题时,日头已经西斜,风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沈砚检查完卷子,把东西一一装进考篮,刚走出号舍,就见夕阳把贡院的飞檐染成了金红色。
出了龙门,远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俞苏景正踮着脚朝里望,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李月萍站在旁边,不住地往人群里张望。
看见沈砚,俞苏景眼睛一亮,提着食盒就跑过来:“小砚哥!你可算出来了!”
“怎么样?”李月萍也迎了上来,见陈景行跟着出来,连忙递过水壶,“渴坏了吧?我晾了凉茶水。”
沈砚刚接过水壶,就被俞苏景往嘴里塞了块西瓜:“刚买的,可甜了!”
甜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沈砚看着俞苏景被晒红的脸颊,忽然笑了:“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俞苏景挠挠头,“就比开考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
四人往回走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风里飘着晚饭的香气,远处传来卖冰酪的吆喝声。
陈景行忽然笑出声:“月萍塞的绿豆沙饼,化了一衣襟,监考的盯着我看了半晌,吓得我以为要被搜身。”
李月萍瞪他:“还笑!我以为你早吃了呢。”
沈砚听着他们拌嘴,又看了眼身边的俞苏景,见他正低头给西瓜去皮,鼻尖上还沾着点瓜瓤,忽然觉得,这场被暑气蒸着的乡试,再难也值得,因为知道考场外,总有人守着一片清凉等他。
第40章 中举
放榜那日的天刚蒙蒙亮,贡院街前就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半个月的等待像熬了三冬三夏,赶考的书生们揣着怦怦直跳的心往榜文前凑,连带着各家亲友也跟着踮脚张望,一时间脚步声、喘息声、孩童的哭闹声搅成一团,连街边卖胡辣汤的摊子都被挤得挪了三尺地。
沈砚站在街角的树下,青布长衫的袖口被晨露打湿了一角。
他望着榜前攒动的人头,眉峰微蹙:“这挤法,怕是挤到晌午也看不清半个字。”
陈景行揣着手嘿嘿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方磨得发亮的砚台:“可不是嘛。”
他转头看沈砚,见对方虽神色平静,指节却微微泛白,便撞了撞他的胳膊,“要不咱找个地方歇着?我瞅着对过那家‘清风茶馆’就不错,二楼临街的座儿,说不定能远远瞧着点动静。”
沈砚颔首,目光扫过茶馆门口挂着的蓝布幌子:“也好,再找个伶俐的伙计跑趟腿,省得在这里耗着。”
两人刚上二楼,穿青布短打的小伙计就颠颠地跑了过来,肩上搭着的白毛巾甩得带风:“两位相公里边请!今儿个楼上雅座都满了,就剩窗边这张桌子,瞧着榜文正合适!”
陈景行刚要落座,忽然眼睛一亮,冲小伙计招手:“小哥,问你个事儿。”
小伙计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起笑:“相公您说。”
“你瞧这榜前乱的,”陈景行指了指楼下涌动的人潮,“我们俩懒得挤,想托你跑一趟,帮着瞧瞧榜上有没有‘沈砚’和‘陈景行’两个名字。若是找到了,少不了你的赏钱。”
小伙计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茶壶盖“当啷”撞在壶身上:“哎呦!巧了不是!方才东边巷口张老爷家的公子也托了我,还有西边布庄的李相公,正好顺路!”
他搓着手笑得眉眼弯弯,“不瞒您说,小的打小就在这贡院街混,哪年放榜都帮人瞧名字,熟门熟路!您二位放心,保管一炷香的功夫就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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