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跟着小宋往后院走时,心里还直打鼓。
其实他盯着那“千两赏银“看了两天了,在翰林院当修撰,月俸才八两银子,一千两银子抵他十多年的月俸了。
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在灯下画了这张图纸,今早揣着纸就奔了工部。
后院早堆着些修路剩下的废料,管物料的老吏王头见沈砚是个白面书生,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搬来石灰罐:“沈修撰,这石灰可不是笔墨纸砚,撒多了烧手。”
沈砚没接话,蹲在地上用木尺量碎石:“王头,劳烦您把碎石过筛,分作大小两种大的铺底层,小的混灰浆。”
王头哼了声,指挥着两个小工忙活。
沈砚蹲在一旁调灰浆,石灰末子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周启年隔会儿就来瞧一眼,见他满手泥污,官袍前襟沾着灰点,倒没再冷嘲热讽,只站在月亮门外递话:“若是缺什么,直接跟小宋说。”
头天忙到酉时,才铺好半丈长的路基。
沈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王头端来碗糙米饭,蹲在他旁边吃:“沈修撰,不是老汉说你,这法子要是真管用,前朝工匠早想到了。”
沈砚扒着饭笑:“王头,说不定是他们没算准比例呢?”
第二日天刚亮,沈砚就往后院跑。
见新铺的底层没陷,忙指挥着拌灰浆铺表层。
这回他学乖了,让小工烧了热水来调浆,灰浆搅得稠稠的,用抹子抹在碎石上,平得像镜面。
周启年来得早,蹲在旁边看了半晌:“这灰浆晾透了,真能经住马车轧?”
“大人要是信得过,明儿可以套辆马车试试。”沈砚抹了把汗,额上的灰痕混着汗流下来,倒像画了花脸。
傍晚时竟又阴了天,小宋望着云层嘀咕:“怕是又要下雨。”
沈砚心里揪着,索性在衙署偏房找了张榻对付着歇了。
夜里果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他爬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后院跑,月光下,新铺的路面青幽幽的,雨水落在上头顺着纹路往下淌,半点没陷,连个水洼都没积。
“成了!”沈砚忍不住低喊一声,惊得院角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第三日早朝刚散,周启年拽着沈砚就往宫里奔。
养心殿里,皇上正翻着户部的漕运账册,见他们进来,抬眼笑:“周启年,你这急匆匆的,莫不是真寻着修路的法子了?”
周启年把沈砚往前推了推:“皇上,这位是翰林院修撰沈砚,他献了个'水泥路'的方子,昨儿试铺了半丈地,下雨都没渗泥!”
沈砚忙把图纸呈上,皇上捏着图纸,又听周启年讲了试铺的情形,突然拍了下龙椅扶手:“好!朕就说翰林院藏着能人!”
他抬眼瞧沈砚,见这年轻人站在殿中还带着点拘谨,倒比那些总想着钻营的官员顺眼多了。
“沈砚是吧?”皇上笑着问。
沈砚忙躬身:“臣在。”
“从六品修撰,“皇上捻着胡须点头,“屈才了。”他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拟旨:翰林院修撰沈砚,献修路良策解漕运困局,心思灵巧堪任实职,擢升工部主事,正六品。即刻到任。”
沈砚愣在原地,没想起谢恩。
还是周启年碰了碰他胳膊,才忙跪下去磕头:“臣.臣谢皇上隆恩!”
出养心殿时,日头正好。周启年拍着他的肩笑:“往后就是同僚了。沈主事,你那水泥路的法子,可得赶紧教给工部的工匠,通州码头还等着用呢!”
沈砚摸着怀里还没捂热的圣旨,忽然想起三天前盯着告示上“千两赏银“发呆的自己。
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银子,哪敢想还能升官?
他忍不住笑了笑,跟着周启年往工部走,青布官袍的下摆扫过石板路,轻快得像长了风。
刚到工部衙门口,就见王头带着几个小工候在那儿,见了沈砚忙躬身:“沈主事!”
沈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王头搓着手笑:“小的们按您说的方子,又铺了两丈地,刚用马车轧过,半点没裂!”
正说着,户部的人匆匆跑来:“周大人!通州码头来报,说今儿又陷了三辆粮车,问啥时候能把新路修起来!”
周启年转头看沈砚:“沈主事,这担子,你接得住?”
沈砚望着远处漕运码头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商船的桅杆。
他挺直腰拱手:“大人放心,臣这就带着工匠去通州,不出半月,定让码头到京城的官道,铺上水泥路。”
风从衙门口吹进来,拂起他官袍的衣角。
从翰林院的青布修撰,到工部的正六品主事,不过三天功夫,可沈砚望着远处飘着的漕运旗,忽然觉得手里的图纸沉甸甸的,这千两赏银换的,不光是官阶,更是让漕运新政能走得更远的底气。
王头凑过来问:“沈主事,咱们这就去通州?”
沈砚点头,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让码头的人瞧瞧,往后下雨赶路,再不用愁陷泥里了。”
阳光落在他新换的官袍补子上,正六品的云雁纹在光下闪着亮,倒比翰林院案头的朱砂墨,更让人心头发暖。
第55章 荷池
沈砚升了工部主事,从翰林院的旧值房挪到工部衙门时,倒没觉得日子比先前忙多少。
翰林院是捧着旧档校勘,工部是对着图纸核用料,都是坐案前的活计,只是偶尔要去城外的修路工地转两圈,回来时靴底沾些灰,倒比先前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还是老样子,衙门口的梆子敲过酉时,便收拾了案头的图纸往回走,从不拖沓。
这日恰逢休沐,天朗气清,沈砚刚进院门,就见俞苏景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书,阳光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暖得像层薄绒。
俞苏景听见脚步声抬眼,嘴角先弯了弯:“今日回得早,没去工地?”
“休沐呢,”沈砚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眼尾扫过窗台上的青瓷瓶,“你瞧那干荷,倒还精神。”
瓶里插着的是去年他中状元游街那日,俞苏景给他的荷花。
当时人多手杂,他攥着那束刚摘的花,一路游街下来花瓣沾了汗湿却没蔫,后来俞苏景用细麻绳倒挂着风干了,一直摆在窗台上。
此刻俞苏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尖轻轻蹭了蹭书页:“原是鲜活的物件,成了干花倒另有种模样。”
沈砚忽然动了心思,往后院瞥了眼:“后院那片空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挖个小池子种些荷花?夏日看荷叶田田,秋日收莲子,冬天挖莲藕,倒比空着实惠。”
俞苏景合了书笑:“你这心思倒务实。成啊,挖吧,我也想夏日里在池边纳凉呢。”
正说着,跟着俞苏景的小哥儿青禾蹲在阶下擦竹椅,见了沈砚便站起身:“大人。”
沈砚摆摆手,“青禾,去把王厨娘和老马叫过来,顺带喊上刘婶和张妈。”
青禾脆生生应了声“哎”,转身往后厨和马棚去了。
没片刻,几人就聚到了院里。
王厨娘围着灰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揉面的湿布;马夫老马刚从马棚出来,手里捏着把草料;刘婶和张妈捏着扫帚站在一旁。
这几个都是沈砚升主事后添的人,俞苏景先前总说“你如今忙了,别事事自己动手”,才寻了可靠的来,加起来不过五个,院里倒不挤,他和俞苏景都不爱家里堆着人,清净惯了。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在后院挖个荷池,”沈砚指着后院空地,“不大,丈许见方,挖两尺深就成。你们看怎么分配合适?”
老马先拍了胸脯:“大人,挖泥的活儿我来!我在乡下挖过菜窖,有力气。”
王厨娘也接话:“那我烧热水,挖完了好洗手。对了大人,种荷花得用河泥吧?院里的黄土不成。”
“河泥我想着呢,等下让老马去护城河拉两车,”沈砚看向刘婶和张妈,“你们先除杂草清空地,等池子挖好帮着铺河泥。”刘婶张妈忙应“成”,青禾也凑过来:“大人,我帮着递东西!”
俞苏景在一旁温声补了句:“青禾仔细些,别让老马累着。王婶,烧热水时多烧些,等下大家歇着喝口热的。”众人又应了,说干就干。
刘婶和张妈拿了镰刀去割草,后院杂草快齐腰深,两人蹲在草丛里“沙沙”割着,没半个时辰就清出块方方正正的地。
老马回马棚牵了马,套上板车拿了铁锹,先用石灰撒了框子(就是用石灰撒了一个方形的形状,定位),抡起铁锹往下挖。
他力气大,一撬就是一大块泥,“呼哧呼哧”往框外扔,没多久就挖下去半尺深。
青禾蹲在框边扒碎土,嘴里哼着俞苏景教的小调。
沈砚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慢些挖,别偏了”,见老马额上渗了汗,转身去屋里拿帕子。
俞苏景则端了碗温茶站在廊下,见老马歇脚的空当递过去:“老马歇歇,喝口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