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接过茶碗直笑:“主夫太客气!这点活儿不算啥。”
王厨娘回了后厨,先烧了锅热水晾着,又揉着面琢磨:“等荷花开了,摘花瓣做荷花糕给主夫和大人尝尝。”
正想着,听见俞苏景在院外问:“王婶,面发得怎么样?晌午蒸些菜包吧,挖池子费力气,吃着顶饿。”王厨娘忙应:“发好了!我这就调馅!”
日头升到头顶时,老马把池子挖得差不多了,两尺深,方方正正,边缘用铁锹拍得平平整整。
沈砚点头:“成了,歇会儿,等下拉河泥。”王厨娘端着绿豆汤出来,给每人递了一碗,最后端给俞苏景时,俞苏景接过来又递到沈砚手里:“你蹲在池边看了半晌,先喝。”
老马喝着汤直夸:“王厨娘这绿豆汤熬得地道!比我乡下喝的还够味。”
王厨娘笑:“等秋日池里结了莲子,我做莲子羹,放冰糖甜丝丝的。”“那敢情好!”老马乐了,“我小时候见人挖莲藕炖排骨,香得很!”
沈砚喝着汤,听俞苏景问老马:“护城河的河泥细不细?别带太多碎石子,伤了藕根。”
老马忙说:“我挑着捞的!净是沉底的软泥。”
俞苏景又道:“等下运回来,让青禾用细筛过一遍,更稳妥。”青禾在一旁应:“我晓得了主夫!”
歇了片刻,老马套着马车往城外去,青禾跟着去帮忙。
沈砚和刘婶张妈归拢碎土,俞苏景则蹲在池边量尺寸:“这边沿再用青石压一圈吧?下雨时免得泥土冲进池里。”
沈砚应:“成,等下我去石料铺挑些规整的。”
等老马和青禾拉着两车河泥回来,日头已往西斜了。
河泥黑黝黝的,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老马和沈砚用铁锹往池里运,王厨娘拿木盆端,俞苏景也蹲在池边,帮着青禾用小铲子摊河泥,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只笑着说:“得铺匀些,不然藕种埋得深了浅了都不成。”
一直忙到暮色四合,荷池总算弄妥了。
池里铺了厚厚的河泥,边缘压了青石,齐整得很。
老马累得坐在台阶上喘气,刘婶张妈扫着院里的土,王厨娘去后厨做饭,青禾还蹲在池边念叨:“明儿去花市挑藕种,得挑芽儿壮实的!”
俞苏景拿了布巾给沈砚擦手,见他指缝里还沾着泥,干脆拉到井边帮着洗:“累着了吧?手心都磨红了。”
沈砚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不累,想着来年池里开满花,你坐在这儿看书,就觉得值。”
晚饭时,王厨娘端上刚蒸的藕粉糕,淡粉色的,撒了层细白糖。
俞苏景舀了勺粥递到沈砚碗里:“让青禾去买藕种吧,他挑东西仔细。”
沈砚看着俞苏景给自己夹糕的手,想起在翰林院那会儿,他蹲在阶下翻旧档,哪敢想如今能和俞苏景守着小院挖荷池。
盼着荷花开,盼着莲子熟,盼着水泥路修到老家去,到时候带着俞苏景坐马车回去,走在平平整整的路上,看镇口的老槐树,多好。
俞苏景忽然碰了碰沈砚的胳膊,低声道:“等荷花开了,我摘朵最大的给你别在衣襟上,像你游街那日一样。”
沈砚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往他碗里多夹了块藕粉糕。
这挖荷池的主意,真是没打错。
第56章 七夕
天公今夕是良辰,乞巧年年望秋月。
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时,沈砚正踩着木梯往房梁上搭竹竿。
俞苏景站在梯下递晾衣绳,素色的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皓白的手腕:“当心些,别踩滑了。你忘了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砚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将绳头在竹竿上绕了两圈系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记不清。放心,这木梯稳当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潮,正好趁今儿日头足,把书和衣裳都晾晾。”
转眼就快到七夕,前两日连下了几场雨,院角的青苔都浸得发绿。
老话说七夕晒书晒衣能去晦气,沈砚虽不全信这些,却爱瞧俞苏景抱着旧书往院里搬的模样,他总把书按厚薄摞得整整齐齐,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时,睫毛垂着,像只敛了翅的蝶。
这模样和他们小时候在镇口老槐树下翻画册时几乎没差,那会儿俞苏景总爱把书页按页码理得顺顺的,谁要是弄乱了,他能鼓着腮帮子理半天。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里已挂满了东西。
沈砚的青布官袍、俞苏景常穿的月白长衫在竹竿上轻轻晃,廊下的矮凳上摊着几本线装书。
王厨娘端着洗衣盆出来,见俞苏景正翻晒沈砚中状元时穿的红袍,忍不住笑:“主夫还记挂着这件?大人都说过好几回,压箱底就行。”
“总得晾晾,不然要发霉了。”俞苏景用软毛刷轻轻扫着袍角的金纹,眼里带着笑,“那日游街他穿这件,领口沾了片荷花瓣,我到现在都没舍得洗。再说了,这可是他光宗耀祖的物件,得好好收着。”
他俩成亲那年沈砚还在苦读,如今中了状元、升了主事,这件红袍倒成了院里最“风光”的旧物。
沈砚刚从书房抱了摞旧档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去年七夕他在翰林院时倒不忙,只是他那日被同僚拉着下了两局棋,回值房时天都擦黑了。
俞苏景没等来他,自己端着甜汤去了值房,见他在翻棋谱,还笑着说“看来是比河灯有意思”。
如今想起来,倒该早些推了棋局陪他去街上转的。
好在如今倒好了,能陪着人在院里晒衣裳,等日头落了,还能去逛夜市补回来。
挨到酉时,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沈砚才和俞苏景往街口走。
青禾本想跟着,却被王厨娘拽去后厨帮忙剥莲子,明日要做莲子羹,得提前泡发好。
俞苏景回头看了眼青禾噘着嘴的模样,忍不住笑:“明儿多给你留两碗羹,再给你讲讲我和你沈大人小时候过七夕的事,我们还偷着往灯笼里塞过萤火虫呢。”
夜市早开了。
刚拐过街角,就见红灯笼挂了一路,卖糖画的、捏面人的、串糖葫芦的挤在道旁,吆喝声混着孩童的笑闹,比白日里热闹十倍。
俞苏景眼尖,老远就看见巷口围了群人,竹竿上挑着彩线和银针,便拉着沈砚往那边凑:“是穿针乞巧呢!还记得不?小时候镇子东头的阿婆总组织姑娘们弄这个,你还凑过去看,被阿婆笑着赶‘小伙子别来捣乱’。”
沈砚被他说得耳根微热,攥了攥他的手:“记着呢,那会儿你还偷偷拿了根彩线,说要给我绣个荷包,结果线都没穿进针孔就把针掉草里了。”
穿针乞巧是七夕常有的热闹。
未婚的女子和哥儿们围在案前,每人领七根彩线、七枚银针,谁能在香燃尽前把线都穿进针孔,谁就算赢。
赢了的不仅能得摊主给的花钿和绣线,更要紧是落个好名声,针线活好,眼力劲足,将来定是贤惠的。
沈砚和俞苏景挤在人外围看。
案前已站了十来个年轻男女,有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也有留着总角的小哥儿,都捏着彩线屏息凝神。
最里头站着个穿水绿布裙的姑娘,梳着单螺髻,指尖捏着根粉线,正往银针眼里送,沈砚认得她,是街口杂货铺家的女儿,叫林阿巧。
前阵子城外通了商道,林掌柜的杂货铺最先活络起来。
不单卖些针头线脑,还收了些外邦商人带来的琉璃珠、香料包,摆在铺子里亮晶晶的,来往的外邦人总爱往里头钻。
沈砚前几日路过,还见两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蹲在铺前挑胡椒,林阿巧正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跟人讨价还价,嗓门亮,心眼活,早成了街口的人物,本就招小伙子们惦记。
“要开始啦!”摊主举着炷线香高声喊。
香头燃着火星,被风一吹微微晃。
案前的人都低了头,指尖的彩线颤巍巍往针孔凑。
俞苏景看得认真,连沈砚悄悄用指腹蹭他手背都没察觉。
最先穿好一根线的是林阿巧。
她眼不眨手不抖,粉线“嗖”地钻进针孔,打了个小巧的结,又捏起根蓝线。
旁边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急得鼻尖冒汗,线在针孔外绕了三圈,偏就是进不去,眼圈都红了。
“别急,慢慢穿。”林阿巧头也不抬地劝了句,手里的蓝线已稳稳穿了过去。
她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捏着线时指节泛白,倒比旁人多了几分稳当。
沈砚凑到俞苏景耳边低语:“这活儿看着倒不易,换了咱们,怕是要被那炷香催得手忙脚乱。”
他知道俞苏景针线活向来一般,小时候是这样,成亲后也没长进,有回给他缝腰带,还把两头缝反了,最后还是他自己拆了重缝的。
俞苏景耳根红了红,往他肩上靠了靠,小声嘟囔:“针线活不好怎么了?你缝得好就行。再说了,我哪凑得了这热闹,都是小姑娘小哥儿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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